“下雪了吗?”他呢喃出声,仰起头感受到丝丝凉意落在脸上,看到雪的那一刹那,一个他从未想到的一句话冲刺他的大脑。
我活不完这一生了。
一个突兀又无从追寻的一句话自脑海传达,也正是这一句话让他突然知道了,那个困扰他许久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了。
是啊,他活不完这一生了。
雪下的又密又急。
一会儿的时间,地上已经落了浅薄的一层。
凌俞提了提围巾迎着风雪朝前走,他今天穿的是件白色长款风衣,围着灰蓝色格子围巾,迎着飞舞的雪像落入凡尘的精灵。
他应该兴奋大叫的,因为厢城下雪了那个赌约他赌对了,他也应该大哭的,因为那对爱他的人不在了。
厢城一个很少下雪的地方,就连本地人都很少见到雪,有的人更是终其一生都不曾见过厢城落雪,男人倒是幸运,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厢城下雪。
沿着宽阔的道路凌俞一路前行,他想去见他那沉睡不醒的父母,可是周边花铺都关门了,他又放弃了——不想什么都不带就去见他们。
即使知道他们是自己的父母,那件事又不能全怪自己,可他还是无法原谅,无法原谅那天,那件事,那个曾经的自己。
雪越下越大,凌俞身上头上已经沾了不少的雪,走过一家还在开门的馄饨店,窗口突然探出一个脑袋。
“小娄子。”
【小伙子】
凌俞听到声音停下疑惑的扭头,大娘说着厢城本地语言问他,“雪大弄,你啷个给溜边呦?”【雪这么大,你怎么还在外面走啊?】突然被问凌俞下意思回答:“下雪了就出来走走。”
“开回家撒,不啷个家家当心。”
【快回家,不然家里大人该担心了。】
“好,谢谢大娘。”
心头的那点情绪其实早就散了,他想走走转转无缘由的。雪势浩大似无声思念,他就这样一步步走,走遍了所有可以通行的道路,像迷失方向的孩童一样。
走累了他不想回去,站定在一家已经关门的咖啡店门前,门外的感应灯应感而亮,极具温馨氛围的橘黄色暖灯将行人的影子拉长,同时也将埋在内心深处的孤独感放大拉长。
昏黄的路灯照出孤独的本质,照耀孤独的灵魂。风迎面直吹有些冷了,凌俞双手合十放在唇前哈气,效果不算好于是又改为搓手。
人间孤独有百种形式,每个人的孤独感本质不同,有的是没有亲人陪在身边孤独、有的是孤身一人感到孤独、有的是和爱人异国他乡而孤独。
然而有这么一类人,他们不吏属于孤独的表现形式,所体现出的也仅仅只是不声于形的,对命运,对人生的“孤”和“独”。
雪天真的很冷,是冷透心脏和骨髓的冷,难得“闹了脾气”他没有回去而是继续前行,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又该何去何从,他索性也不想了。
【年】本该是一个合家团圆的节日,在他这里却成了凄凉,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他未曾注意自己脚下被雪地里的某物绊倒。惊慌一瞬袭来,凌俞只来的及给自己翻了身就仰躺在雪地里。
幸运的是冬衣厚,他在外滞留的时间太久现在已是黑夜,而随着数小时时间流逝不断急落的雪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层,摔上去倒是不疼。
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有什么动物湿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凌俞侧目看到的一瞬间让他身体定住——狼。
心脏本能剧烈跳动,凌俞认了出来,是只蓝色眼睛的蓝湾牧羊犬。他坐直身体摸出口袋里的药倒出来没水就干嚼着咽下去,“笨狗你吓到我了还以为你是狼。”像是知道自己闯了祸,狗狗安安静静的蹲着挨训。
没人陪伴有只狗陪在身边倒也不算凄凉,凌俞将目光放在那只兴奋的在雪地里,一会儿用鼻子拱雪,一会儿身子翻滚在雪里不时叫上几声的狗狗。
厢城这个地方下雪本该是吸引着人们,遗憾的是外行人未曾远来,而本地的年轻人也早已离去。
即使没有养过狗,凌俞却感觉面前的这只狗脾性温和不会咬人,他鼓着勇气伸出手,那只狗先是呆呆盯着他看,然后等它确定没有狗身危险,上前让他抚摸自己。
凌俞自己养过猫,也是这样抚摸顺毛,后来就很少了,记忆还在只是手法生疏,狗子却很喜欢。它喜欢这个两脚兽,他身上的味道和主人的味道相似,想着它伸出舌头划过凌俞的脸,温热的物体在脸颊划过带起细小的震颤。
一人一狗都愣了,狗子原本欢快摇着的尾巴停下,两双眼睛相对,半晌过后狗子扭过头。
“噗哈哈!”
凌俞觉得好玩,没忍住笑了,狗子听到笑声猛的将头埋进积雪中,凌俞解救出它替它拂去头上雪,两手托着狗头似感慨,“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你这么可爱的宝宝也会被抛弃吗?”他没看到狗狗身上有表明身份的东西,狗狗看着也不像是流浪的,便自言自语的猜测。
“那我们两个都是可怜虫。”
狗狗听不懂不语,只是一味的用狗头蹭男人的手。
“我给你堆个雪人好不好?”苍白的手指抓起一团雪紧接着团成圆,因为是临时起意没有充分的准备,雪人的鼻子和手是用雪堆成的,眼睛是手指戳开的两个洞。
“有点丑。”凌俞给出很中肯的点评,“你乖乖的,我把雪人放你头上拍张照片好吗?”
“Aeo?”
有人在背后喊,听到自己的名字狗子挣开他跑过去,凌俞站起身拍开身上的雪,衣袖下的手轻颤,停顿几秒,他压下想要回头看狗狗最后一眼的想法,背对着一人一狗平静的离开。
来人给狗子带上颈圈攥着牵引绳,待他去寻凌俞身影时只来的及见到那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那个高挑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狗狗“汪呜”一声又趴下了,那人也顺势蹲下大掌搭上狗头,感受到掌心的温热和柔顺被毛的触感那人懒散道:“别看了傻狗,你们有物种隔离。”
看着凌俞背影离去的方向他又幽幽补充一句,“所以注定不会抱得美人归。”这边凌俞累了,脾气也闹够了,进了附近的一家酒店。17楼房间没开灯,下了雪月亮和星星躲藏进云层,夜晚便只剩下漆黑和雪汇出的白,时钟一秒秒走,哒哒来到了11时59分。
指针指向零点的那一刻,漆黑的夜空被急促升空的烟火点亮,他立身于落地窗前,转身的那一刻是新一年的开始,烟花一炮炮打向天空,绽放出明亮花火,将漆黑的房间刹时点亮。
凌俞转过身看着窗外的烟花,高处看到的烟花并不如低处仰头观看时好看,也没有低处观赏时的震撼和美丽,相反像一滩滩水喷溅。
光映照出人的身影于镜面上,凌俞看着上面的自己扯唇轻声道:“新年快乐。”
年是一个传统意义中团圆的日子,即使有身在远方不能回家的亲人他们也会通过视频见面。凌俞没有亲人,他们不在了,他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早已平复的情绪随着这场升起又落幕的烟花再次上涌。
火炮的爆炸声混合着绚丽烟花的炸开声,无一不在诉说着新年的喜庆。他感受过节的热闹,望着楼下行人的开心快乐,像是被驱逐的可怜人与其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