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的阴雨连绵,七月天的炎热被掩盖,透出刺骨的凉意。
凌俞打开病房门进入,误闯房间的小蝴蝶落在他指尖,细细的爪子显出微小的抓力,凌俞朝着窗户走,将手掌伸到窗外。
“你走吧。”
性格温情,待人有礼、又长得好看、这样的人本身就很受欢迎,医院内年轻的小护士们也乐意帮助他。
病房内设施单调,他的床头却总会出现各种花束——有时是玫瑰,有时是月季,有时是百合,有时是铃兰。此刻床头花瓶内正装着艳开的粉色月季。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
手机显示三个小时内没雨他选择出去走走,走出医院大楼他手掌捂着心口轻呼出一口气。雨天的气候潮湿粘腻,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腥味,让人很不喜。
情人节【银色情人节】这天哪怕下着雨街道依旧是热闹的,也可能是现在雨停的缘故。
情人节应该做什么呢?
应该做浪漫的事。
去看电影吧。
情人节的电影院里是情侣“围城”的地方,虽然都是情侣,但也没人规定情人节单身人士不能去看电影。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抱着这样的想法他走进电影院,选的是“现实项”影片——《她与玫瑰相约》。
电影开场还有15分钟,影院有卖爆米花和可乐等食物,这段时间他用来挑选东西。
电影很快开场,影片讲述的是一位女主人公的故事。故事的开场,主人公林羡十六岁,步入高中生活,故事采用的倒叙。
小主人公林羡8岁,上小学三年级,这天班级里老师选举小组组长,让她没想到的是,她成了第三组的小组长。
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到了放学时间她很高兴的一跑回家,迫不及待的要向她的姥姥诉说这个好消息。
小林羡的父母在外地打工,她和姥姥在农村生活“相依为命”。姥姥知道这个消息没有表现出很高兴,只是对她说:“选上了有什么用?你成绩又不好,也不知道选你做什么。”
姥姥一向嘴巴说话难听,小林羡知道,可她还是控制不住的感到失落,即使如此也没能打击到她的热情。
观影厅没开灯一片黑暗,只有影片带来的光亮,凌俞所在的位置靠后,他的右手边是一对情侣,男生接起电话离开电影厅,因为起身的动作一桶爆米花顺势滚进男生座位,这个小插曲并没有人注意到。
凌俞摸索着去拿他的爆米花,手掌扑空时他低头寻找,看到爆米花在左侧的时候,还在奇怪,自己什么时候放到左边了。
拆开那桶爆米花他倒出一把,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觉察到有一道视线盯着他,侧头看去是坐在他左手边的那个男人。
注意到对方眼中的神情,他重新低下头,将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他猜想应该是对方想吃但不好意思开口。
于是他“好心”的对他说:“没关系,我买的多,一个人也吃不完,我们可以两个人一起吃。”然后将爆米花桶放到两个人座椅的中间位置。
刚好他正愁一个人吃不完该怎么办呢,解决问题的人这不就来了,男人愣怔片刻好像被说服了,看着爆米花道:“谢谢?”
影片继续,到了新年,小林羡的父母回来了。过年是走亲戚的好时候,她跟着母亲到街上去买年货。
路过小道路口,有个认识她的阿姨塞给她一把糖:“小羡新年快乐啊!”
小林羡看着手里的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的母亲抓起那把糖塞到那个阿姨手里,强硬的扯着她往前走。
小林羡抬起头看到母亲怒瞪着她批评,“谁给你东西都要!你怎么这么……!!”后面的几个字她没听清,她不懂,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收了别人给的新年礼物就要被批评。只是那一刻她心里升起讨厌妈妈的情绪。
小林羡十岁,已经上了五年级,她的亲生母亲回来了,带来了一个比她小很多的妹妹。妈妈不再是妈妈,她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女儿。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她不是这个家庭亲生的,父母离婚时她已经记事了,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关于父亲的记忆存在,面容却已经记不清什么样子了。
家里有两个哥哥,她现在却从未见过,度过小学六年她步入了初中,她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有朋友,也像没朋友一样。
她开始变得敏感,讨厌跟人接触,总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去。她讨厌她的母亲,很讨厌,讨厌见到她,讨厌听到她的声音,更讨厌听到母亲从外地回来。
关于离别小孩子总是敏感的,即使表面不说,内心也会舍不得,可是小林羡没有。她会因为家中某个短暂到来的亲戚离开而伤心,却不会为自己母亲将要远行而伤心,有的只是厌烦这种坏情绪。
她好像病了,又像正常人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都很难受,她会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思考很多,无形之中的折磨自己。
她开始失眠,开始变得精神暴力,每次路过桥边脑海里都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跳下去,跳下去就解脱了。”她无视这些声音,强迫自己做一个正常人。
电影放到这里,影厅里的很多人都哭了,有的是心疼,有的是感同身受。凌俞不是很能理解,情人节情侣为什么不去看文艺片或者是爱情片跑来看这种?
倒叙结束影片回到最开始,十六岁的林羡精神分裂有了第二人格。她孤僻,不喜欢说话,也没有人愿意和她玩。
她有病,每一个方面都有病,她爱上了自己分裂出来的人格。
影片结束,十七岁的林羡死于坠湖,抢救无效死亡。她死了,死在爱人的怀里,她们约定在玫瑰盛开的季节相遇。
影片时长五个小时,结束时已经六点了,他在外面随便找了一家店吃了晚饭。
离开时外面又在下雨,赶在晚上查房之前回到病房,病房楼层很安静空无一人,将伞竖在门前,他走进房内。
吹了冷空气又冒雨回来,不出意外的他又生病了,好在只是低烧。
——
八月的天,夏季。
柳树翠绿色的枝条丝丝缕缕垂下,落在地面的柳叶经过阳光的暴晒,早已变成金黄色。
柳絮在这个时节早已结束,躲藏起的絮棉随风飘摇现出,凌俞对这种东西过敏,因此格外讨厌它们,近期的出行都是佩戴口罩,穿防晒衣遮盖皮肤。
因厢城独有的气候,柳絮开落的时间为六月,满天飞舞的“雪花”,风吹打着卷,轻易就将人掩埋。非雨天或必要缘由他很少在落絮时出行。
凌俞手肘搭在石桥栏,垂眸望着下面平静的湖面,此时正值傍晚,天边的晚霞很美,落日的倒影映在水中,湖水都被镀了一层金光。
傍晚时分是情绪低落的发酵时间,听着湖水流动的哗哗声,他的思绪突然变得迷茫。
湖对面走着两个人,其中一人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朝着他所在的地方望了过来,而凌俞早已转身只留给男人一个背影。
回去的时候路过一条胡同口,路灯是橘黄色的,走着两个人,一位母亲和她的女儿。小女孩儿牵着妈妈的手一蹦一跳的走着,与她们擦肩而过时,他听到了小女孩和妈妈的对话。
年轻女人问:“今天在新学校开心吗?”
小女孩儿扎着两条马尾,蹦蹦跳跳的,“开心,今天我们老师让我们写作文了。”
年轻女人又问:“宝贝写的什么呀?”
小女孩回答:“最崇拜的人,我写的是妈妈,妈妈就是最伟大的巨人。”
巷子口的对面就是高中,此时学生们陆陆续续的出来,他们高兴的谈论今天里的所有趣事,互相分享对方手里的东西,满是青春洋溢。
厢城这边因为周年气温低凉,学生们放假时间相较其他城市会有差别,他们是8月份放假到10月份开学,因此冬季放假时间也会改变。
凌俞站在对面的树旁注视着对面的一切,他突然开始羡慕,如果自己没有得病如今正是上大三的年纪,可惜世事无常。
他开始思考,或许自己应该放弃。说来也是可笑,他一个快死的人了,他也不清楚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不甘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不甘自己来时一人,走时亦是一人?
可你本就该如此啊。
——
九月份的无患子尚未成熟,果实还是绿的,长在低处的枝干上结着成片的果实,凌俞伸手拨弄挑选品相较好的果实。
他腕骨带着手链——双白绳,彩色的三根羽毛围成圈套在白绳外面,下方坠着两颗银色铃铛,随着主人手腕的动作发出悦耳清脆的声音。
傍晚的天空余留着橙黄的余晖,厢城的街道很大路很多,如果不是熟悉这里的人很容易走丢。
【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凌俞看着上面的人名按下接听键。
“你还在厢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