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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无端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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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长长的,落在福利院的水泥地上,成了模糊的灰色。沈知秋就坐在树影的边上,一小片光斑恰好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暖洋洋的。

她那时候四岁,或者五岁,时间的刻度在孩子的感知里是模糊的。她只知道,阿姨早上给她扎的小辫儿有点松了,风一吹,碎发就痒痒地搔着脖颈。可她顾不上,全部心神都在膝头那张彩色的糖纸上。

那不是普通的糖纸,是来看望的叔叔偷偷塞给她的,比院里分的糖果包装要亮得多,像裹了一层彩虹。她小心翼翼地把它铺平,指尖一点点碾过上面的褶皱,想把它变成一片光滑的、会反光的宝贝。

“秋秋,”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知秋抬起头,看见小文蹲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里的糖纸。小文比她壮实一点,头发黄黄的,是这里少数会主动拉她一起玩捉迷藏的人。

“你看,”沈知秋把糖纸举起来,对着光,彩色的光晕立刻跳跃在她和小文的脸上,“像不像蝴蝶的翅膀?”

小文用力点头,伸出手想摸,又缩回去,只在裤子上蹭了蹭。

沈知秋看见了,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脸上漾开柔和的波纹。她把糖纸轻轻放在小文的手心:“给你玩一会儿。”

她的声音是清亮的,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里面没有任何不舍或炫耀,只有纯粹的分享带来的快乐。

这就是那时的沈知秋。她的眼睛黑得纯粹,看人时没有任何防备,笑起来,那光亮几乎能驱散周遭所有的灰暗。

阿姨们总爱摩挲她鸦黑柔软的头发,叹着气说:“我们秋秋啊,长得太俊了,像年画上的娃娃。” 她不太懂“俊”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是喜欢,便回以一个更灿烂的笑。

她身上有种天然的灵巧。手工课上,阿姨教的纸青蛙,别的孩子折得歪歪扭扭,她的却能稳稳地跳出去老远。

她会把折得最饱满的纸星星,趁人不注意,塞到小文的枕头底下。

她也爱笑,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好处,可能只是因为今天太阳很好,或者饭菜里多了一小块她喜欢的火腿。

那笑声不响亮,却清脆干净,能轻易地钻进人的心里去。

她信任这个世界,规则简单得像阿姨讲的童话——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好东西,要和朋友一起分享。

不远处,几个稍大点的女孩在跳皮筋,目光偶尔扫过树影下这对分享着彩虹糖纸的伙伴。

其中一个高个女孩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但足够顺风飘过来一点:

“瞧她那样子,好像有什么了不起。”

沈知秋隐约听到了,抬起头,却见那几个女孩已经转开了视线,继续唱着跳皮筋的歌谣。

她没在意,又低下头,和小文头碰着头,研究怎么用糖纸折出一个小船。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茸茸的金边。她专注地看着小文笨拙的动作,耐心地纠正着:“这里,要这样翻过来……”

她还不知道,有些恶意,并不需要具体的理由。

仅仅是她的存在——她过于出众的容貌,她不经意间展露的灵巧,甚至她这毫无阴霾的、温柔对待世界的态度本身,就足以成为一种原罪,刺伤某些在灰暗中浸泡太久的心。

那阵风来得有些突然,卷起地上的尘土。小文刚按照沈知秋教的方法,把糖纸小船的一个角折好,还没来得及欣喜,那只小船就被风从她手心掀走,轻飘飘地滚落到了不远处那群跳皮筋的女孩脚边。

歌声和跳跃停了下来。

高个女孩,大家都叫她玲姐,用脚尖碰了碰那只彩色的、皱巴巴的小船,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好奇和鄙夷的神情。“什么破烂玩意儿。”她嘟囔了一句。

沈知秋已经站了起来,她看着地上的小船,又看看玲姐,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点自己的东西被侵犯了的轻微不满,以及一丝希望拿回属于自己物品的坚持。

她走过去,弯下腰,伸手去捡。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糖纸船的时候,一只脚更快地踩了上去,不算重,却足以将那只脆弱的小船碾进尘土里。

沈知秋的手指僵在半空。

玲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的表情。“哟,这不是我们的小美人吗?怎么,你的宝贝掉地上了?”

旁边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女孩立刻附和:“就是,玲姐,你看她那个样子,好像我们踩了她的金子似的。”

沈知秋慢慢直起身,黑琉璃似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她不太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敌意。

“那是我的。”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带着孩子特有的、对“所有权”的认真。

“你的?”玲姐嗤笑一声,脚尖又碾了一下,“写你名字了?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周围响起几声哄笑。小文站在槐树影子的边缘,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憋得通红,没敢过来。

沈知秋抿紧了嘴唇。她不是第一次感觉到这些大女孩看她眼神不太一样,但这样直接的、带着恶意的针对,还是头一回。

她没有哭,也没有争辩,只是执拗地看着玲姐脚下那团已经脏污的彩色。

“看什么看?”玲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拔高了些,“整天装得乖乖巧巧的,不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点,想在阿姨面前卖乖吗?就你会折这些没用的玩意儿是吧?教别人显摆你手巧?

旁边的羊角辫立刻帮腔:“就是!折得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烂在这里!”

沈知秋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不明白,为什么分享快乐会变成“显摆”,为什么精心折好的小船会变成“没用的玩意儿”。

她只是把自己觉得最漂亮的糖纸折成小船,想和小文一起分享这份快乐。

眼眶猛地涌上一股酸涩,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原来美好的东西,是会被这样随意踩碎的

她不再看那只被踩烂的船,也不再看玲姐,转身默默地走回槐树下,重新坐下,把自己蜷缩起来,目光落在自己旧旧的鞋尖上。

玲姐似乎觉得无趣了,哼了一声,带着那群女孩又继续跳起了皮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小文,怯生生地蹭过来,把手心里攥得汗湿的、另一张属于自己的普通糖纸,递到沈知秋面前,小声说:“秋秋,我的……给你。”

沈知秋没有抬头,也没有去接。

风依旧吹着,槐树叶沙沙作响,但落在她身上的那片光斑,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暖了。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她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东西。

她还不懂那叫“隔阂”或者“恶意”,她只是觉得,胸口那里,闷闷的,有点疼。

分享带来的快乐,像那只彩色的糖纸船一样,被轻易地踩碎了。

她那映着阳光的浅滩,被投下了第一块坚硬的、棱角分明的石头。

那件事之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沈知秋还是那个沈知秋,她依旧会把手工作业做得一丝不苟,依旧会在阿姨点名时轻声答“到”,依旧会在天气好时,坐在槐树下那片光斑里。

但围绕她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

起初是细微的。排队打饭时,原本站在她前面的女孩会突然捂着鼻子说“好像有味儿”,然后拉着同伴挤到她前面去。

她睡在靠窗的位置,有时半夜会被突然关窗的“哐当”声惊醒,伴随着压低的笑声。

她放在床下的旧布鞋,鞋带总会莫名其妙地被打上死结。

这些小小的恶意,像细密的针,不致命,却无处不在。

沈知秋大多沉默以对,她只是更仔细地看管好自己的东西,更早或更晚地去洗漱,尽量避开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机会。

她那双爱笑的眼睛里的光亮,像被云层遮住的星星,黯淡了几分。

直到那天下午的手工课。

阿姨教大家用废弃的纽扣和线绳做装饰画。沈知秋分到的材料里,有几颗罕见的、带着虹彩的贝母纽扣。

她很喜欢,小心地在自己那块硬纸板上比划着,想拼出一只蝴蝶的形状。她的手指灵活,穿针引线,贝母纽扣在纸上渐渐有了翅膀的轮廓,在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哇,秋秋做得真好看!”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女孩忍不住惊叹。

这一声,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玲姐就坐在斜对面,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知秋手下那幅几乎完成的、闪着光的蝴蝶纽扣画上,眼神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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