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阳台那块小小的镜子前,侧头看了看——果然,一个清晰的红痕烙在那里,带着点破皮的迹象,明天恐怕会变成明显的淤青。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以及颈侧那个昭示着占有与失控的印记。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成功地捍卫了自己的界限,用最伤人的方式逼退了可能存在的危险。
可为什么,心脏某个角落,会泛起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意?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冷静。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头也不回地、几乎带着一股狠劲地穿过夜色,很快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谢桉拉上窗帘,将一切隔绝在外。
他坐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未完成的习题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他知道,裴观野听懂了,也做出了选择。
只是这选择之后,他们之间,又将走向何方?
那一夜,裴观野没有再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没有再出现在谢桉的宿舍楼下,没有来教室上课,甚至连周末约定好的补课,他也破天荒地缺席了,连一条解释的信息都没有。
谢桉的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拨回了原有的轨道。
一个人踩着清晨的露水去教室,一个人在食堂里寻个僻静角落用餐,一个人披着夜色回到寂静的宿舍。
规律的作息,整洁的书桌,按部就班解开的习题。
一切都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与他遇见裴观野之前,别无二致。
只是,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某些东西已然不同。
偶尔,在穿过教学楼后那条他们曾短暂并肩的林荫道时,斑驳的树影洒下,他会下意识地放缓脚步,仿佛在等待一个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偶尔,在图书馆习惯性走向靠窗的固定座位,目光掠过旁边那张空置的椅子时,他会有一瞬间的怔忡,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人专注或假装专注的侧影,以及那总是带着灼人温度的存在感。
夜晚的宿舍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近乎空洞。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空落感,如同水底暗生的青苔,悄然蔓延。
他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这个念头,如同狡猾的藤蔓,总在不经意间缠绕上来。
裴观野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碎裂成灰烬的眼睛,和他最后那个几乎是仓皇逃离的、紧绷僵硬的背影,总在不设防的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句“立刻滚”,带着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冰冷和决绝,此刻回想起来,舌尖仿佛都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涩意。
他是不是……太过无情了?
明明是自己,默许了对方一步步地靠近,默许了那些看似“顺手”的关怀侵入生活,
甚至在篮球场上,在那个充斥着阳光、汗水与欢呼的午后,也曾为那道过于耀眼的光芒而心跳失序。
可最终,也是自己,用最残酷的方式,亲手斩断了所有可能。
他将指尖轻轻按在胸口,那里似乎并无异常,依旧平稳地跳动着。
可为何,在想起那人最后离去的背影时,会泛起一阵细微的、陌生的、如同被细密针尖扎刺般的酸涩?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
这难道不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吗?回归绝对的理智,斩断所有不必要的牵绊,专注于既定的、不容有失的道路。
可为什么,心里那片被他精心维护了多年的、冰封的湖面,此刻却清晰地倒映出了一轮破碎的、孤独的月影,随着涟漪,轻轻晃动着。
韩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试探性地又凑近过一次,被谢桉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没敢再上前。
这种平静,一直持续到数日后的一个傍晚。谢桉刚走回宿舍,就看到那个消失了许久的身影,正倚在门口,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
裴观野看起来瘦了些,轮廓似乎更锋利了,眉眼间那份固有的桀骜仿佛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沉淀下某种更深沉、更内敛的东西。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看起来质地上乘的文件袋。
看见谢桉,他直起身,走了过来,在一步之遥的距离停下,那是谢桉习惯的安全距离。
他没有解释这几天的消失,也没有提起那天在宿舍不欢而散的决绝,
只是将手中的文件袋平静地递了过来,目光沉静地看着谢桉,声音平稳得出奇,听不出任何波澜:
“这里面,是我托人整理的几位国家级名师近期的考前押题讲座核心笔记,以及他们过往带出高分考生常用的、市面上不太流通的专题训练思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落在谢桉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他需求的精准,
“你之前提过,常规的练习已经饱和,需要一些更高维度、能打破思维定势的启发。”
谢桉微微一怔,低头看向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
他比谁都清楚,在高考前的这个关键节点,弄到这些真正具有前瞻性和启发性的、非公开流通的一手教学核心资源,需要花费怎样的心力、人脉和代价。
这远非简单的金钱可以衡量。
他看着裴观野那双沉寂却坚定的眼睛,所有关于“不需要”、“何必如此”的、习惯性的冰冷回绝,此刻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几不可闻,像一片羽毛,悄然落在两人之间寂静的空气里。
“裴观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