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野的心猛地一提,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闭上了眼睛,装作仍在沉睡。
他感觉到枕着他手臂的脑袋动了一下,横在他胸膛上的手臂也微微收紧。
一道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刚醒时的朦胧,随后变得专注而……复杂。
他能感觉到谢桉的呼吸稍微屏住了一瞬,然后,极轻地、仿佛怕惊扰什么似的,
那只横在他胸膛上的手,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拂过他脸颊上或许存在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痕迹。
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是个错觉。
随后,身边的床垫一轻,压力消失。谢桉悄无声息地起身了。
裴观野依旧紧闭着眼,听觉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见赤足轻轻踩过地板的细微响动声,衣柜滑门被拉开时发出极轻的滑动声,接着是衣架在金属杆上被推移的细微摩擦。
他在心里默数着那短暂的停顿——那是在挑选。然后,是布料被取下的、几不可闻的摩挲声。
脚步声再次响起,谢桉拿着从衣柜里取出的干净衣物,径直走向浴室。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所有声响。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阳光依旧明媚,室内恢复了寂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残局已定,而他,似乎已经被牢牢地钉在了这片混乱的泥沼之中,无处可逃。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持续了不算短的时间。
裴观野依旧维持着假寐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阳光一寸寸爬过凌乱的床单,照亮了更多昨夜疯狂的证据——皱褶、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暧昧又沉重的气息。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被轻轻拉开。裴观野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谢桉走了出来。
脚步声很轻,在卧室里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看他。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裴观野分辨不清,只觉得背上像是被细小的针尖掠过。
脚步声转向了客厅。
裴观野又等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他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手臂,刺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坐起身,看着自己狼狈的身体和那只惨不忍睹的手,眉头紧紧锁起。
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和一丝极淡的、属于谢桉的冷冽气息。
他该走了。趁这晨光熹微,趁昨夜荒唐还未全然清醒。
那场酒,那场雨,不过是一时迷障。
他与他的牵绊,早该如风中残烛,彻底掐灭。昨夜那点星火,不过是死灰复燃的错觉,当不得真,也……不能再续。
这个念头清晰地冒了出来。穿上衣服,离开这个混乱的地方,回到他秩序井然的警察生活里去。
昨夜的一切,可以当作一场荒唐的意外,强行封存。
他掀开被子,脚刚沾地,客厅里却传来了细微的响动——是厨房的方向。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夹杂着小米的温和与某种草药的清苦,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他在做早餐?
裴观野的动作顿住了。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违和。
在经历了那样激烈、甚至可以说是惨烈的夜晚之后,谢桉竟然在厨房里,像个寻常伴侣一样准备早餐?
这比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后续——争吵、对峙、冷漠的驱逐——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沉默地捡起地上散落的、已经半干但依旧皱巴巴的衣物,一件件穿上。他走到卧室门口,看向客厅。
谢桉背对着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前。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浅灰色的,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
头发似乎只是随意擦过,还有些潮湿,柔软地贴着他的后颈。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灶台上咕嘟冒泡的小砂锅,手里拿着勺子轻轻搅动。
晨光透过窗户,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这一幕,安宁得近乎诡异,与昨夜那个眼神狠决、动作粗暴的谢桉判若两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谢桉搅动的动作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有瞬间的僵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手,重新包扎一下。”谢桉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没有提及昨夜半分,“医药箱在原来的地方。”
裴观野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客厅的茶几上,医药箱已经被拿了出来,打开着,旁边还放着一卷干净的纱布和消毒用品。
他没有动。
谢桉关掉了火,将砂锅里的粥盛进两个白瓷碗里。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优雅。他端着碗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裴观野复杂难辨的视线。
“吃完再走。”他将一碗粥放在餐桌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然后,他不再看裴观野,自顾自地在餐桌旁坐下,拿起勺子,低头小口地喝着自己那碗粥。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又仿佛,一切都已经在昨夜尘埃落定,无需再议。
裴观野站在原地,看着餐桌旁安静进食的谢桉,又看了看茶几上的医药箱,和那碗冒着热气的、散发着药膳香气的粥。走,还是留?
这个原本简单的问题,在此刻变得无比沉重。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脚步,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向了茶几。他沉默地坐下,用未受伤的手,有些笨拙地开始给自己重新清理和包扎伤口。
消毒,上药,缠绕纱布。整个过程,他能感受到那道来自餐桌方向的、平静却无法忽视的视线。
包扎好伤口,他走到餐桌旁,在谢桉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碗温热的粥,和一片死寂的沉默。
阳光洒满餐桌,却照不进两人之间的鸿沟。
裴观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粥煮得软糯适中,带着小米天然的甘甜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药草回甘,温暖地熨帖着他空荡而冰冷的胃。
很好吃。
但这个认知,只让他觉得胸口更加滞闷。
他们就这样,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平静中,用完了这顿无人开口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