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被扔进垃圾桶的马蹄莲,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谢桉不再出现在市刑警大队,也不再在裴观野的公寓外徘徊。
就当裴观野以为这场荒唐的纠缠终于要画上句号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谢桉发来的短信。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裴观野,你就是叙之。]
裴观野盯着这行字,眉头死死拧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荒谬感直冲头顶。
他几乎能想象出谢桉打下这行字时,那张漂亮脸上可能带着的、近乎偏执的神情。
他觉得谢桉真的魔怔了。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叙之”,为了圆一个他自己都深信不疑的幻想,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裴观野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
他调查过,父母、朋友、过往经历都清晰可查,他的人生没有断层,没有空白,更没有另一个名字或身份。
家里也给了准话,绝无可能有一个叫“叙之”且与他相貌相似的兄弟或亲戚。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不认识谢桉,过去不认识,现在……也只想划清界限。
可谢桉却像是陷入了一个自己编织的、牢不可破的梦境里,固执地将他套入另一个人的影子中,甚至不惜说出“你就是叙之”这种匪夷所思的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认错人或情感偏执,这更像是一种……需要专业干预的精神状态。
他对那个“叙之”的执念,太深了,深到可以扭曲现实,混淆自我。
裴观野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回复框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质问,想斥责,想让他清醒一点,但最终,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一声冰冷的叹息和几个敲出去的字:
[谢桉,去看医生吧。]
发送。
他想,这或许是他最后能给的、一丝基于人道主义的、微不足道的“善意”提醒。
然后,他手指动了动,将那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动作干脆,带着一种彻底斩断麻烦的决绝。
他告诉自己,这样对谁都好。
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病人,和一个被错认、不堪其扰的警察,本就不该再有交集。
至于心头那丝细微的、因那条短信内容而泛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异样波动,则被他强行忽略,归咎于对偏执行为的本能不适。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那个名字,连同那个名为“叙之”的幽灵,一起锁进了意识的角落,不再触碰。
拉黑谢桉的号码,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平静。反而像在心头埋下一根隐刺,不动时无觉,稍一触碰便泛起细密的疼。
裴观野试图用更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但那个名字和那双执拗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
几天后的一个雨夜,裴观野加完班开车回公寓。
雨势不小,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勉强划开一片清晰的视野。
快到小区门口时,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
目光掠过雨幕,猛地定格在小区大门旁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
一个熟悉的身影,没有打伞,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滂沱大雨里,浑身早已湿透,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是谢桉。
他低着头,湿漉漉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汇成细流。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石像,与周围行色匆匆、撑伞疾走的路人形成鲜明对比,透着一股倔强又绝望的孤寂。
裴观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猛地收缩。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等了多久?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觉得谢桉简直不可理喻,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是在逼迫他吗?是想让他心软吗?
理智在大声警告:不要停车,不要理会,一旦心软,之前的决绝就前功尽弃。
这个人是个麻烦,一个带着严重认知障碍和偏执情感的巨大麻烦。
脚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轻轻点下了刹车。车子在雨幕中缓缓停下,距离那个身影只有十几米。
谢桉似乎察觉到了,他缓缓抬起头。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裴观野对上了那双眼睛。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眼眶通红,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但那眼神却异常清明,直直地穿透雨幕和玻璃,锁定在他身上。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哀求和脆弱,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殆尽的平静,和一丝最后的、微弱的期盼。
他在等他一个回应。
裴观野的呼吸窒住了。他看到了谢桉微微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但他仿佛能读懂那个口型——
还是在问,问他信不信,问他记不记得。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烦躁席卷了他。他猛地别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双让他心烦意乱的眼睛。
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启动,加速,毫不犹豫地从那个站在大雨中的身影旁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他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个身影在镜子里迅速变小,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最终彻底消失在密集的雨幕和昏黄的路灯光晕之后。
裴观野一路将车开进地下车库,熄了火。密闭的车厢里异常安静,只剩下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车上滴下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