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被看穿、被逼到悬崖边的恼怒,混合着对自身失控的羞耻,以及更深层的、对那个未知名字“叙之”的介怀,轰然涌上头顶。
裴观野猛地掰开谢桉环在他腰间的手,力道之大,几乎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他转过身,目光甚至没有落在谢桉那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只是沉默地、近乎粗暴地扯过搭在阳台椅子上的衬衫,
背对着谢桉,动作迅速地穿上,扣子甚至扣错了一颗。
他抓起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和车钥匙,金属钥匙串在他掌心发出冰冷的碰撞声。
“你自己休息。”他扔下这句毫无温度的话,声音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玄关,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
“砰——”
沉重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如同最终的判决,将一室尚未散尽的暧昧与温暖,连同那个被独自留下的人,彻底隔绝在内。
谢桉僵立在阳台上,初冬的夜风毫无阻碍地吹打在他单薄的家居服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听到裴观野离去时决绝的脚步声。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烟草的味道,以及……属于裴观野的气息。
可拥抱的余温正在迅速消散。
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又被丢下了。
这一次,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理由的争吵,只是用一个如此蹩脚的理由,就被轻易地抛下了。
裴观野几乎是逃离了那栋楼。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车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路灯昏黄,街道空旷。他烦躁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鸣响,划破寂静的凌晨。
他不想承认,刚才那一刻,看着谢桉那双仿佛承载了太多悲伤的眼睛,听着他那句执拗的质问,他心底涌起的不仅仅是恼怒,还有一丝……慌乱。
一种事情正在彻底脱离掌控的慌乱。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他毫无印象,却仿佛横亘在他与谢桉之间的、名为“叙之”的幽灵。
裴观野开始了刻意的躲避。
他调整了晨跑时间,错开与谢桉可能相遇的清晨;下班后要么留在队里处理积压的文件,要么就开车漫无目的地兜圈,直到深夜才回公寓。
他将自己重新投入规律的、可控的工作与生活中,试图用忙碌和距离,将那晚的失控与那个名为“叙之”的阴影一并封存。
但谢桉显然不打算配合他的逃避。
这天中午,裴观野刚和同事从外面处理完一桩案件回来,就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站在市局刑警大队接待厅的角落里,安静地等着。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光,与周遭略显严肃紧绷的环境格格不入。
见到裴观野进来,谢桉眼睛亮了一下,走上前,将保温袋递过去,声音温和:“观野,我给你带了午饭。”
周围路过的同事投来好奇又带着探究的目光。裴观野却觉得那些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他脸色绷紧,没有去接,甚至刻意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声音冷淡得不带一丝情绪:
“我吃过了。”
谢桉举着袋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又重新挂上浅笑,带着点固执:
“是自己做的,你尝尝看?或者……留着饿的时候吃?”
“不用。”裴观野打断他,语气生硬,目光越过他,看向里面的办公区,“我很忙,没事别来这里。”
说完,不等谢桉再开口,他便径直与谢桉擦肩而过,走向自己的工位,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谢桉站在原地,提着那份精心准备的午餐,指尖微微收紧。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裴观野的冷淡而凝滞了几分。
他默默收回手,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底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声“打扰了”,便转身离开。
几天后,裴观野下班走到自己的车旁,赫然发现车窗雨刮器下,又压着一支包装精美的白色花朵——不是玫瑰,换成了清新淡雅的马蹄莲。
他眉头瞬间拧紧,一股烦躁直冲头顶。
他甚至没有取下那张附着的卡片,直接伸手,干脆利落地将那只马蹄莲从雨刮器上抽了出来,看也没看,手臂一扬,精准地扔进了几步开外的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轻响。
他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仿佛丢弃的不是一份心意,而是一件令人厌烦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发动引擎。
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他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谢桉就站在街角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裴观野毫不犹豫扔掉花的全过程。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裴观野的眼神冷硬,带着明确的驱逐意味。
谢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眸,在街灯初亮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地转身,融入了身后流动的人潮,消失不见。
裴观野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以为会看到对方的失落或纠缠,但这过于平静的接受,反而让他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随之涌上的,是更深的烦躁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窒闷。
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试图将那股不适连同那个人的身影一起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