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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江畔遗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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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观野……”

一声叹息般的低唤,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没有回音。

接下来的一个月,谢桉成了公司里最早到、最晚走的人。

他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中,日程表密集得令人窒息。

会议、谈判、方案、报表……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用一场接一场的忙碌填满每一分每一秒。

下属们私下里称他为“铁人”,钦佩又带着畏惧。

只有谢桉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逃亡——他不敢停下,哪怕只有一秒。

因为只要稍有空隙,那个名字,那张脸,就会无孔不入地侵袭而来。

在会议中场休息的片刻寂静里,在他独自用餐时盯着窗外走神的瞬间,甚至在开车等红灯的短短几十秒——裴观野的身影总会猝不及防地浮现。

有时,是漫天琼瑶无声落下,他血刃垂地,于一片纯白中久久伫立的沉默背影。玄甲尽染,孤身如碑。

有时,是他慵懒回眸,唇角噙着那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分风流,七分凉薄。

而更多的时候,是记忆最终停驻的锚点——大婚那日,红烛影里,他眉眼深邃,温柔专注地望着他,仿佛天地间唯此一人。

日子在一种滴水不漏的平静中向前碾过。

表面的谢桉,是比以往更高效的工作狂,更寡言的合作伙伴。他看起来无懈可击。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晓,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胸腔里日夜不息地肆虐。而每日最为狼狈的时刻,总是夜深人静。

他总在凌晨被一种窒息感强行拽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拧绞,空茫而尖锐的痛楚随之蔓延至四肢百骸。

枕畔常是湿冷一片,眼尾残留着冰凉的泪迹,梦见了什么,却毫无印象,

唯有那阵焚心蚀骨的思念,无比真实地盘踞不去,啃噬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冷静自持。

他试过用酒精寻求短暂的麻痹,却在醉意上涌时,让那人的眉眼在眼前勾勒得愈发清晰。

他也试过将自己消耗到力竭,可身体越是疲惫,脑海中的身影就越是鲜明,寸步不离。

一个月后的深夜,谢桉又一次独自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他站在窗前,手里无意识地握着一支笔,指尖泛白。

他赢了又一个重要的项目,账户里的数字又增加了好几个零。他获得了更多的赞誉和更高的地位。

可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的玻璃,窗面上模糊地映出他苍白疲惫的脸。

“裴观野……”他对着窗外那片虚无的夜色,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哽咽。

回答他的,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这座城市永恒不变的、冷漠的背景噪音。

他依然被困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

他赢了所有,却输掉了唯一想要的归途。

连续一个月不眠不休的工作后,谢桉在某个凌晨驾车回家。

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路灯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经过跨江大桥时,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路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停在桥边应急车道,他推门下车,江风立刻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过。

他走到桥栏边,双手撑着冰冷的金属栏杆,俯身望向下方。

漆黑的江面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像一条蛰伏的巨兽,深不见底。

江水奔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低沉而恒定,带着某种吞噬一切的诱惑。

这一个月,他赢了现实世界的每一场战役,站上了旁人难以企及的高位。

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份蚀骨的思念和巨大的虚无感就会将他吞噬。

他像个被掏空的壳,所有的成就和财富都无法填补内心那个巨大的、名为“裴观野”的窟窿。

活着,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按部就班地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江风更猛烈了些,吹得他单薄的西装外套猎猎作响,身形在宽阔的桥面上显得格外孤寂。他微微向前倾身,冰冷的栏杆抵在腰间。

只要再往前一步……

只要一步……

就能结束这无望的挣扎,这日复一日凌迟般的思念。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人雪夜解蛊离开最后看他的眼神——

复杂难辨,深处却仿佛藏着某种他当时未能察觉、如今想来却痛彻心扉的东西。

夜色浓稠,江风猎猎,吹得他单薄的西装紧紧贴在身上。

“叙之……”

他闭上眼,低声念出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声音甫一出口,便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若我死了……这一次,能回去吗?”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的瞬间,他向前一步,纵身跃下。

那道身影如断线的纸鸢,又如一片决绝的秋叶,从桥栏边急速坠落。

身体砸入江面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洞穿昂贵的西装面料,狠狠扎进皮肉,直刺骨髓。

十月底的江水,冷得彻骨,冷得夺人心魄,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

耳边是模糊的、岸上传来夹杂着惊呼的“有人跳江了!”,但那声音迅速被水流吞没、拉远。

冰冷的江水从口鼻灌入,压迫着胸腔,剥夺着呼吸。

意识在窒息的痛苦和极致的寒冷中开始涣散。

这冰冷……竟如此熟悉。

像极了那年邺都守卫战的寒冬。

大雪封城,箭矢如雨,他与将士们守在残破的城墙之上,呵气成冰,刀剑握在手里都能粘掉一层皮。也是这样的冷,冷得人血液都要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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