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湖畔公园,只剩零星几盏路灯还在值守,昏黄的光晕碎在漆黑的水面上,像撒了一把寂寞的金粉。
一对小情侣依偎着沿湖岸漫步,女孩忽然轻轻拽了拽男友的衣袖。
“你看那边……那个人,是不是睡着了?”
男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长椅上,一道身影安静地仰靠着。
即便在浓稠的夜色里,那身剪裁精良的西装与挺拔的身形,也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优渥与清贵。
“估计是喝多了。这年头,穿高定买醉的也不少见。”
两人好奇地走近,当手机电筒的光无意间掠过那张脸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男人紧闭着眼,脸色是吓人的苍白,可这无损他五官的精致,反倒给那份过于出众的容貌添上了一种易碎的美感。
夜风拂过他微乱的额发,他安静得就像一尊被遗落在人间的玉雕。
“他长得……真好看啊。”女孩下意识地喃喃,随即目光被吸引,“地上好像有东西?”
一只白色小药瓶被她拾起,瓶身在清冷月光下反射出令人不安的光泽。
“先生?先生?”男孩试探着伸手推了推对方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的体温,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毫无反应。
“是安眠药。”女孩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哭腔,“我爸是医生……我认得这种药……”
男孩瞬间明白了,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声音都变了调:“快!叫救护车!”
……
谢桉是在一阵剧烈的反胃和喉咙被异物堵塞的痛苦中,挣扎着恢复意识的。
消毒水的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眼前是模糊晃动的白色光影。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花了片刻才缓缓聚焦。
“醒了!医生,他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陌生女声响起。
他偏过头,看见一对年轻男女,正局促地站在病床旁,脸上写满了担忧。
昏迷前的记忆纷至沓来——冰冷的湖风,空掉的药瓶,还有手机屏幕上,那张未能画完的、墨发玄衣的容颜。
“你们……”他刚一开口,喉咙便撕裂般疼痛,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们在湖边发现你的。”男孩赶忙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服了太多安眠药,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发现,就……”
他顿了顿,看着谢桉苍白脆弱却依旧难掩风华的侧脸,小心翼翼地试探:“如果是事业上的难关,总会过去的……”
“不是事业。”谢桉轻声打断,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寂静。
“那……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女孩柔声接话,问完又觉得自己可能唐突了。
“我是孤儿。”谢桉的回答很平静,没有波澜。
女孩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是感情上的事……她一定不愿意看到你现在这样的。”
谢桉睫毛猛地一颤,眼底那片死水般的寂静,终于被搅动了。
——他会吗?
——他还会记得我吗?
——他……真的存在过吗?
女孩以为自己猜中了,连忙温声开解:
“她如果知道,一定会很伤心的。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喜欢你的人肯定很多。如果这个不合适,那就……”
“喂,你上次还说,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旁边的男友闻言,立刻委屈地转头看她。
女孩脸一红,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我这是在开导人家,你别捣乱!”
谢桉看着这对在病房里还不忘拌嘴的小情侣,苍白干裂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谢谢你们。”谢桉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
他示意了一下自己床头的手机,“我先把医药费还给你们,麻烦出示一下收款码,好吗?”
女孩连忙摆手:“不用的,先生,没花多少钱……”
“请务必让我归还。”谢桉温和地打断她,语气虽轻,却透着坚持,“这是我的原则,不能让你们破费。”
男孩见他态度坚决,便掏出手机,调出了收款码,递到谢桉面前。
谢桉拿过自己的手机,他的动作还有些虚软无力,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但他操作得很稳。
他扫描了男孩的二维码,输入金额,确认支付。
几乎是同时,男孩的手机响起了一声清晰的到账提示音。
他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睁大了——那笔钱的数额,远远超过了他们垫付的医药费。
“这……这太多了!”男孩急忙把手机屏幕转向谢桉,语气有些无措,“真的用不了这么多!”
谢桉微微摇了摇头,将手机轻轻放回床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温和。
“剩下的,是我的一点心意。”他看着这对善良的年轻人,声音低沉而真挚,“谢谢你们。”
女孩的眼眶微微红了。
他们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他们救下的不只是一个容颜出众的陌生人,更是一位骨子里都浸透着风度与温柔的绅士。
这份厚重而周到的感谢,让这个夜晚变得格外不同。
护士推门进来,温和地提醒时间不早了。
小情侣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女孩又回头望了一眼。病床上的人对她微微颔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似乎盛着整个夜晚也化不开的哀愁。
病房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谢桉缓缓转过头,望向漆黑的窗户。玻璃像一面模糊的镜子,倒映着病房惨白的灯光,和他更加惨白的脸。
恍惚间,在那片虚幻的夜色深处,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身影——墨发玄衣,眉眼深邃,正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沉默地凝望着他。
他的手悬在半空,微颤的指尖在空气里停滞了片刻,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没有熟悉的轮廓,没有温热的触感,只有病房里冰冷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缠绕上他的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