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清晰的,是那人深不见底的眼眸,总是含着三分笑,七分狠,却又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泄露出几缕他当时不敢深究、如今想来却痛彻心扉的温柔。
“裴观野……”
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蔓延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向外面办公区角落那张办公桌——
那里,几天前,他曾因为心脏骤停而“死”去,又或者说,因此而“生”在了另一个世界。
电脑屏幕还亮着,处于待机状态,幽幽的蓝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移动鼠标,屏幕亮起,上面密密麻麻铺开的,正是他呕心沥血三个昼夜才完成的项目最终方案文件。
那些他曾视为事业里程碑的文字、数据和图表,此刻看来,却陌生得像天书。
他坐下来,目光空洞地盯着屏幕,一行行,一列列,机械地阅读着。
那些熟悉的专业术语失去了意义,脑海里翻腾的只有金戈铁马、权谋算计,还有那人低沉唤他“今绥”的嗓音。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看着,直到眼睛因长时间聚焦而酸涩胀痛,视野里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斑块,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也逐渐模糊、涣散,仿佛要将他吸入一片虚无。
“喂——还有人吗?”
一个粗粝的喊声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束从远处走廊扫过,打破了一片死寂。
谢桉猛地回神,像是被从深水里捞出来,心脏重重一跳。他下意识揉了揉酸胀无比的双眼,眼前的景物才慢慢重新凝聚清晰。
守楼的保安举着手电,光束在空旷的办公区晃荡,冷不丁扫到这边静坐不动的人影,吓了一跳,手电光立刻定格在谢桉身上。
“哎哟!谁在那儿?!……谢、谢总?”保安看清是他,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赔笑,
“是您啊,吓我一跳。您怎么还没走?都这么晚了,真是……太敬业了。”
谢桉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那保安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他只是沉默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生气的疲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桌上的手机,径直朝着电梯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寂静无声的走廊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孤寂与疏离,像个游荡在人间的、找不到归处的魂。
保安举着手电,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门后,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谢总……今天怎么怪里怪气的,跟掉了魂儿似的。”
药瓶滚落在草地上,
谢桉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夜风很凉,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不断拂过眼睛。
他刚刚吞下了整整一瓶安眠药。
不是冲动。在尝试重复上次猝死的条件——连续加班、极度疲劳——却毫无效果后,他意识到那条路行不通了。
那个世界,那个有裴观野的世界,像被彻底封存的档案,无论他如何撞击现实的壁垒,都找不到回去的入口。
于是他想到了更直接的方法。
药力如潮水漫涌,尚未完全吞噬理智,他此刻异样地平静。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最终停留在一个从未开启的绘图软件图标上。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
生涩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开始勾勒。
起初只是杂乱的线条,纠缠盘绕。渐渐地,一个清晰的轮廓浮现在微光中——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狭长眼眸,挺直如峰峦的鼻梁,紧抿时透出三分讥诮七分深意的薄唇。
是裴观野。
笔触稚嫩,线条甚至显得笨拙,可那眉宇间的神韵,那藏于眼底的锋芒,竟奇异地捕捉到了那个人的精髓。
那个曾让他恨入骨髓,又最终刻进骨血的人。
凝视着屏幕上逐渐清晰的面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不是药效,而是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思念与绝望,几乎要将他溺毙。
冰凉的夜风掠过,他仿佛又嗅到了那人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感受到了指尖相触时肌肤的战栗,听到了那声低沉缱绻、缠绕在耳畔的——
“今绥。”
“等我,叙之。”他轻声回应,声音散在风里。
意识开始模糊,如同蒙上层层厚重的纱幔。
视野边缘泛起黑色的涟漪,无声地吞噬了手机屏幕的光,吞噬了湖面破碎的灯影,吞噬了整个世界的轮廓。
力气正从四肢百骸迅速抽离,他软软地陷进椅背,仰起头,望向城市上空那片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的、不见星辰的天幕。
在最后的清醒彻底消散前,一个模糊的念头浮起:
“裴观野……这一次,我能……回去吗?”
“还是……就此……终结……”
手机从他无力松开的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跌入草丛。屏幕仍亮着,映照着那张未完成却已神形兼备的素描。
湖风渐起,吹动他微湿的衣角,拂过他渐渐失去温度的发梢。
长椅之下,那个白色的药瓶静卧草间,瓶口洞开,内里空空如也。
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