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呈上一封密信:“陛下,京都急报。”
萧瑾展开信笺,脸色愈发难看。幕僚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可是京都那边……”
“母妃来信,”萧瑾将信纸揉作一团,指节发白,“那几个老家伙又在朝中煽风点火,质疑朕亲征之策。粮草调配也屡遭拖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再给左贤王送一批厚礼。告诉他,朕等他好消息!”声音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与北狄左贤王的秘密联络,是他铤而走险的一步棋。不仅要打破前线僵局,更要借此战功震慑朝中宵小,稳固那摇摇欲坠的后方。
燕州,邺都,府衙。
谢桉与裴观野几乎彻夜未眠,守在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根据不断传回的情报,调整着部署。
“沈昭珏做得不错,依托地利,层层阻击,北狄骑兵的速度被拖慢了。”谢桉指着地图上黑石谷与雁回隘的标注,
“雁回隘那边,我们的人也已经就位,正在加紧设置障碍。”
裴观野靠坐在一旁,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但眼神依旧锐利:
“还不够。萧瑾不会甘心失败,他定会催促北狄加快速度。我们必须在北狄王做出最终决定前,让左贤王付出足够的代价,让他觉得这趟浑水,蹚得不值。”
他沉吟片刻,道:“让褚文彦以我的名义,再给北狄王去一封私信。
不必再谈大义利害,只问他,若左贤王此番损兵折将,空手而归,他在王庭中的威望,还能剩下几分?他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子侄,又会作何想法?”
这一招,更为阴狠,直接挑动北狄王庭的内部斗争。左贤王势力坐大,本就是北狄王的心腹之患。
谢桉深深看了裴观野一眼,心中暗叹此人对于人心与人性的把握,确实精准狠辣。他点头:“此计甚好。我立刻去办。”
“还有,”裴观野叫住他,目光落在地图上浔城的位置,
“我们不能只被动防御。萧瑾将注意力放在黑石谷方向,其南线必然空虚。可派一支奇兵,不必攻城,只在其粮道、后勤线上袭扰,断其补给,乱其军心。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我已命人着手此事。”谢桉道,
“一支由燕州轻骑与部分擅长长途奔袭的梁军精锐组成的队伍,三日前便已出发。”
裴观野闻言,唇角微勾,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看来,是我多虑了。燕主已成竹在胸。”
他的称呼忽然变得正式,带着几分调侃。谢桉横了他一眼,没接话,但紧绷的唇角也微微松动了一丝。
这种并肩谋划、默契无间的感觉,在巨大的压力下,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安心。
接下来的几日,北境战报如雪片般飞来。
北狄左贤王部队在黑石谷出口处遭遇了沈昭珏率领的雪狼骑顽强阻击,损失不小。
冲出谷后,又在雁回隘被燕州预设的障碍和伏兵层层拦截,进展极其缓慢,士气受挫。
而萧瑾派出的接应部队,也被燕州军死死挡住,难以与北狄骑兵汇合。
与此同时,那支深入敌后的奇兵,频频得手,焚烧了萧瑾两处重要的粮草囤积点,截杀数支运输队,引得浔城后方一片风声鹤唳。
就在北狄左贤王进退维谷、焦躁不已之时,北狄王庭的使者,带着王庭的金狼令,快马加鞭赶到了左贤王的大营。
王令的内容不得而知,但随后,北狄左贤王部便开始缓缓后撤。
最终,在丢下数百具尸体和大量缴获的辎重后,全军退回了黑石谷以北,消失在了茫茫草原之中。
萧瑾寄予厚望的“外援”,尚未真正发力,便已胎死腹中。
消息传回浔城,萧瑾气得当场吐血,病情加重,浔城内外,一片愁云惨淡。
邺都,府衙。
接到北狄退兵的确切消息时,谢桉正与裴观野对弈。
执子的手微微一顿,谢桉抬眸,看向对面气定神闲落下一子的裴观野。
“你早就料到会如此?”谢桉问。
裴观野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北狄王不是傻子,左贤王也非真心助他。利益不够,风险太大,自然退去。”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棋局上,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该你落子了。”
谢桉看着棋盘上已被逼入绝境的白子,又看了看裴观野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与这个人为敌,或许是世上最可怕的事情。而与这个人并肩……他落下手中的棋子,轻声道:
“我输了。”
裴观野看着棋盘,忽然道:“输赢尚未可知。”
他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并未落在预想的杀招处,反而下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瞬间盘活了白棋一大片区域。
谢桉怔住。
裴观野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种深沉难辨的情绪:“我的棋,从来不是为了赢你。”
窗外,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北境的危机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与萧瑾的最终对决,与这天下大势的博弈,还远未到终局。
然而,经此一役,燕梁同盟的根基更加牢固,谢桉与裴观野之间,那超越盟约的信任与羁绊,也更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