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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当时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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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身试验的金吾军出来时人都恍惚。

身在底下,几乎站不直,即使靠蛮力勉强站起来,也非常压脖子,篷布厚实不透光,分不清方向,越找腰越弯,没走多远就浑身盗汗、眩晕。

打外面看他,后来压根在原地打转。

金吾军有所防备尚且如此。

贡院内,禁军扫尾。

接连往外抬一个个被药昏的人,这些人中,除了已能够确定的反贼同党,余下禁军将暂时被看押,考生则会分散送往郊外各处庄子,直到确认与反贼无关——或有关。

“会顺利吗?”隔天,才从陈桥镇回来的燕正善不甚放心,虽朝廷管吃住,毕竟还是软禁,“那些读书人能答应?”

白玉堂眉头稍抬,“等他们醒来事已成定局,不答应还能如何?”

“万一闹起来……”话到这里,燕正善明白了,“闹起来才好。”

心里有鬼才畏惧证明清白。

贡院危机解决得快,所遗问题反倒棘手,因此这一年的春闱直到入秋才正式放榜,相当一部分人长出一口气,重担卸下来,只觉得解脱。

即使是落榜的学子。

当时展昭同白玉堂在黄鹤台,临着二楼长廊看街市上的热闹,隔两扇槅门的那一头,食客应当是两个朝臣,也在看热闹:“这一届即使中第,也难。”

“数他们倒霉。”另一个说,“偏撞上这档子事。”

抓是抓到十来个反贼同党,但谁又能保证剩下的人就全部干净、没有够沉得住气藏得深的?

朝里不是没异议,认为这一届春闱成绩理当全部作废,甚至有更激进的,提议本届凡在册的考生都当永不录用。

“也就官家仁善。”

这样慨叹完,几声叩门宣告这场对话结束。是约着吃酒的同僚来了,相互寒暄着,不再提止两个人时能聊的天。

白玉堂背靠阑干,酒壶要掉不掉的勾在指头,“赵爵还是没消息?”

展昭摇头,“线索到洵阳就断了。”

“倒是能藏。”日头刺目,白玉堂眯了眯眼,显得有些犯懒,“别没归案先病死了。”

展昭一怔。

这话好像给他提了醒,明显想起什么,但话到喉头没来得及讲,他身后楼内先探出颗头来:“你两个怎么躲在这?”

“阿姐。”白玉堂最先瞧见她,离开阑干站直了,见阿雅手中有个同样的酒壶,他不由得笑,“下来找酒喝?”

“是呀。”阿雅眉开眼笑拿酒壶碰他的,当啷一声清响,“干一个!”

劲使得有些大,带得另一手托的盘子晃了晃,那里头堆得像小山堆,冒了尖尖,白玉堂搭手接过来,又让展昭接去了。

阿雅这才腾出手,“顺道给你家小妹妹再拿点金丝雪。”

这是道芋头捣泥、裹粉,炸得雪白泛焦金的酥点,不止闵稚喜欢,闵秀秀也钟意,她们今日专为这个出的门。

三个人往楼上走,阿雅说:“是好吃,新出炉的原来是这种味道,可惜没法子天天来。”讲着,她忍不住笑,“从前在广南时有个呆子给我捎过一回,怀里揣一天,都回潮了……”

她忽然来了主意,肩头朝白玉堂方向一斜,“给外送吗,东家?”

几年过去,黄鹤台仍旧不改冷清,今日城里这样热闹,好像也与它无缘,这一层仅他们几人,临天井那面的窗又敞开着,人还没踏足三楼就听见些一惊一乍的动静。

是徐在水在给闵稚讲风俗,哄得小姑娘又怕又好奇,一再追问:“真有吃人的人吗?长什么模样?是不是满嘴巴獠牙?”

卢珍正听得上瘾:“你不要说话,安静听徐叔说。”

“无妨,无妨。”徐在水笑,说书说书,向来有人附和讲起来才高兴,“要说模样……同你我没有分别,人是什么模样,他们就是什么模样。”

“那万一……”闵稚迟疑一下,往街上看看,“遇见了都认不出来,让人抓去吃了。”

徐在水顿时大笑,“阿图塔人世代生活在归来州山里,从来不出罗氏,那儿离汴梁远着呢!”

阿雅在门边听得直笑,“可算让他遇上个捧场的了。”

她转头看白玉堂,“当年他就是这么给你讲故事的,总说你逗起来不好玩。”

已是徐在水假死藏在唐后栩军中离京的那一年,他不宜露面,不得不坐在马车里给还年少的白玉堂说故事解闷,到二十年后的如今,他是没了两条腿,只能坐着讲。

“他逗谁都用这一招。”

今日难得天气晴好,不像昨日炎热,阿雅推他出来凑放榜的热闹,伤好没好的,阿雅原话是:横竖不要他走路,累不着他。

“我知道,她多半是怕我闷在家中容易想不开。”徐在水说。

这会儿刚过午,这顿偶遇的宴才散,行到步阶时,展昭与卢珍分左右抬推辇和徐在水下楼,卢珍起先想双手齐上,一抬头,见对面展昭只以单手握在手扶上,当即若无其事撤回去一只。

“军中不乏伤残的将士。”展昭想了想,“岑都统从戎多年,这些在她眼中想来很寻常。”

徐在水失笑,“是,她总说没了半张脸的人尚且拼命想活下来,我这样的同他们比起来委实算不上什么。”

没了半张脸?真能活?

——卢珍一下没疑惑出来。

他已经双手并用了,脸颊因鼓气涨得圆圆,实在腾不出地方说话。

到最后放下推辇时,肩头后知后觉发软。

徐在水有些抱歉,“麻烦卢小郎君了。”

卢珍想摆手,手险些没抬起来,“不麻烦,是我力气小——也不是我力气小,是楼梯不好走……”好像也怪不着楼梯,还是他力气小。

卢珍只好懊恼承认,“我还有得练呢。”踯躅着,往展昭身边凑,“展叔……”他小声,“怎么练臂膀才快?”

“……去瓦肆做什么?”往二层的转角,闵秀秀的声音渐渐近了,“熊飞有差事?”

白玉堂袖着手,慢条斯理跟在后面,闻言眉头一挑,笑起来,“他就不能是去找乐子?”

美人扇一遮唇,闵秀秀笑着反问他,“可能吗?”

……

是不可能。

白玉堂这才道:“带他去见见张三郎。”

“三郎啊。”闵秀秀恍然,“我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才说着,臂弯一紧,是让人抱住了手,低头就见闵稚发光期待的眼睛。

闵秀秀失笑,“既然到这里了……”眼眉带一点调侃,“愿意同咱们一道吗?会不会打扰你俩?”

展昭听见了,抬目往阶上望。

听起来,这张三郎好像是位很有名的人物。

“张三郎?”阿雅好奇,“是谁?”

是只鹩哥。

原名张三郎,因在一出杂剧中扮过被仙人变做鹩哥的县令,方又多一个“大人”的名。

三郎伶俐,逢人就说“富贵吉祥”、“万事如意”,尤其爱穿着鲜亮的人,会同旁的看客讨要他们桌上的鲜果送给它钟意的人,人家不给,它就垂头丧气回来说:对不起,对不起。

仿佛这是件顶失败的事。

“是不是很像?”

周遭太吵,白玉堂要让展昭听见,便得靠近些,近得同展昭肩相抵,琉璃似的眼瞳明晃晃一点调笑。

远远有只鹩哥穿过乌压压人群,衔一串朱果飞落他肩头,在闵稚惊喜的笑声里,台上杂剧戏至高潮,锣鼓齐鸣,响得震天,台下看客喝彩、哄笑,方寸世界无一处不鼎沸。

展昭只见得近处他眉眼,是喧嚷中唯一清静。

所以他低眉,笑,“像。”

-

赵爵是十日后被找到的。

他烂在与洵阳相去不远的乱葬坑里,凭一点仅剩的特征确认了身份。

死得草率又匆忙。

官家得信后,沉默很久。

“不必收尸了。”

他最终道。

八王大抵想说什么,张了口,到底没有讲。

赵爵死了,但一步登天与谋反案该审还是要审,将近三十年的谋划在起初,仅仅源自一个和尚献上的“仙方”。

“说什么,登仙能让人成仙,登绝能造供仙人驱使的仙兵神将——赵爵疯了吧!这也信?”去旁听过一回审讯,沈奕觉得自己也得疯。

“不是疯。”白玉堂冷漠一瞥手边反扣的供状,“是荒诞。”

驱使赵爵决意谋反的初衷,是因为没有“材料”——试验药性的“材料”。

即是,人。

「不过是多死了一些下等人,朝廷就这般紧追不放,实在烦人。」

「官府看得紧,实在不好挑材料,也不知如此束手束脚,王爷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登仙?」

「朝廷可恨,百般阻拦您仙途。」

「如果没有朝廷盯着就好了。」

「如果能随意取用材料就好了。」

如果、如果、如果、如果如果那么多如果,到最后,通通指向一句——

「如果您是皇帝就好了。」

是啊!如果他是皇帝——赵爵恍然大悟,和尚笑了。

“我本能成就大事,可惜棋差一招。”身在囹圄,和尚仍然在笑,嘴角弧度不增不减,毫厘不差。

他着意看了看展昭,“我认栽。”

累累的罪行,光证据整理便花费数月,连同和尚与庞吉在内的许多人在次年秋后行刑,随一颗颗人头落地,一步登天彻底做了前尘旧土。

隔年春日来时,白玉堂同展昭抵达北地。

岁寒剑埋骨在这里。

半坛女贞陈绍先敬坟前土,剩的半坛留在碑前,坟边的青松掉下株针叶,落在其中,同友邻分了这半坛。

尔后两人出了大宋,往西边深山去找苦行僧的坟,奈何年深日久,山中草木早已不是当年模样,注定是寻不到了。

出山的路照旧不好走,丛林高,又茂密,尚是白昼,眼前也与黑夜无异,展昭在前开路,时间长了,一时有些恍惚。

像走在少时苦修的路途。

当时目力不像如今好,走在山林里,几乎就是睁眼瞎,两位师父有心锻炼他,定下黄昏的时辰,要他独自走出丛林,少年人心性不稳,计较着那点紧巴巴的时间一心着急走出去,隆起的、盘虬在地面的巨大树根是阻碍,见缝即长的荆棘是伤人的暗器,摸爬滚打一路,直到循着水声终于扑开最后一丛带刺的灌木——

迎接他的是月亮。

在高山之巅。

“嗯?”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声音,“有水声。”

展昭霎时回头,巨阙下意识拨开前方厚重藤蔓,刹那之间,天地骤明。

春光明媚。

自遥远、又触手可及的地方汹涌闯进来,闯进这终年难见天日的丛林一隙。

他在今日春风里,乍见故时的明月。

即使明月清寒。

却正能抚平少年人急躁与浸透衣裳的热汗,以及那一点……

隐秘的恐慌。

被强光刺得闭上的眼睛已经缓过来了,白玉堂疑惑迎上他视线,“怎么不走了?”

展昭笑了。

他紧握白玉堂的手,一道踏入这盛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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