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看着一派凄风苦雨只差没磕头的掌习,又回想交手时不应该有的孱弱身手,就明白了。
这些人自己也深受这邪门功法困扰,凡练了的,因为本身内劲不强,还没走到岁寒剑那般地步。
但也回不了头了。
迟早而已。
他们明知这些,仍然设计岁寒剑练了这邪|功。
那几日里,只要岁寒剑醒着,展昭所见所闻都是乞求。
人没有理智,哭求卖惨没用,就恶言咒骂,什么难听说什么。
然而偶尔岁寒剑自己神思清明的片刻,还吃力地再三叮嘱展昭,让展昭封住他气海,别让他再修那功法。
可惜没用。
他的脊梁弯了。
一如白玉堂抹去细节,对赵祯说的一样。
——「杜槐不必多余做什么,修习登绝后,岁寒剑只剩绝路了。」
白玉堂看着展昭眼睛,垂了睫,拿额碰了碰他的,双臂伸进展昭披风里搂住他。
展昭回抱他完全是下意识,感到脸侧贴着的白玉堂的耳朵很凉,还抬手去捂他另一侧。
有个片刻,才又有说话声。
在风里显得小小的,「我有一个猜想。」
展昭安静听着。
「赤霄门曾经辉煌过。」白玉堂一面忖度一面讲,语调就有些慢,「后来没落了,门人心里势必会有落差——尤其是掌舵者。」
从前门前络绎不绝,到萧条得无人问津,没多少人能坦然。
赤霄门的掌教与几位掌习俨然不是例外。
光从丧心病狂到害了岁寒剑,致使岁寒剑落得这么个境地后还能谋划“物尽其用”,就足够窥见他们抓心挠肝的一角私心。
期间这么多年,赤霄门总不会干等着什么也不做,任凭自己沦为末流。
展昭好像有些领会到他的猜测,「你是说……」
「有没有可能,在岁寒剑回去之前赤霄门就已经做了什么?」为了重现昔日盛名。
江湖门派通常靠什么扬名,吸引习武之人来拜山门?一是出众门人,二是深厚底蕴,二者大多离不开使人强大的秘籍、功法。
换到赤霄门这里——
「登绝。」展昭嗓音发沉。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赤霄门几个掌习会练登绝,除非自愿,谁也没办法逼迫他人修习什么武学。
「徐在水说,一步登天想要的登仙和登绝还不完整,已知的都是残次品。」白玉堂喃喃,「要如何最快知道新药的效用?」
大量的实验体。
登绝一定有非常无害的伪装,才能藏起隐藏最深的陷阱。
一心名气的掌舵者没禁受住诱惑,致使赤霄门沦为登绝的实验场。
以为登绝是复起的利器,怎料是直通死路的钥匙,越练越不对劲,再想回头已经来不及。
——但是,「不对。」白玉堂蹙起眉,「这和一步登天一贯的谨慎作风不符。」
那可是一整个宗门,再怎么没落,总还是有不少人,万一动静闹得大了……这不是一步登天乐意见到的。
可又说不好,有时一步登天的某些行为确实非常大胆。
他朝后靠到廊柱上,锁眉陷入深思,安静的这半晌。
「我想到一个人。」展昭忽然道。
白玉堂眼睫一抬,「谁?」
「杜若谷。」
展昭的师弟,杜槐的父亲。
不晓得为什么,想着一步登天挑的那些身份和来历都没有规律的人,倘若必须要在赤霄门中选,展昭莫名就想到杜若谷。
白玉堂从回忆里翻出这么个人来。
一个非常在乎名利的人。
舍不掉的功利心令他在剑道一途止步不前,又迫切想让自己成为人人称颂敬仰的宗师,因掌教说情拜入岁寒剑名下后,不苦心钻研剑道,反而觉得赢过展昭就是胜过岁寒剑。
「或许一步登天真正选中的是他,登绝是钓他的饵。」展昭说自己的想法,「但中间出了意外,导致登绝最后到了掌教手里。」
「也可能……」如果是杜若谷——白玉堂看着他,「没有意外。」
他揣测杜若谷,尝试站上杜若谷的视角和立场,透过的是展昭眉眼,最后看进眼中的,是审着十二岁的展昭,对岁寒剑说不值得的掌教,与一言不发的列位掌习。
这是一群……眼中只看得见自己利益的掌舵人。
白玉堂没忍住,拿手冷做掩饰,重新把手环进展昭披风底下。隔着衣裳,他摸了摸展昭后背那道疤。
「……没有岁寒剑,杜若谷就是赤霄门最有希望扬名的人,对吗?」
展昭颌首,「对。」
白玉堂一句一顿猜着:「岁寒剑离开后,赤霄门每况愈下,杜若谷一定被寄予厚望,他也有这个野心,只是——」
他心太杂。
一如杜若谷当年停滞不前的剑道,越追求越得不到,这个时候他会听见什么?
惋惜,愤慨……甚至后悔。
周围的人会惋惜,为什么杜若谷不行?
会愤慨,不过一个武功已废的徒弟,哪值得岁寒剑和师门恩断义绝?
会后悔,怎么就一念之差,真让岁寒剑离开?
起先的众望所归全成了失望。
杜若谷溺了水。
这一团团淹没口鼻的浑水,掬起一捧就是一声直戳脊梁的“岁寒剑”。
就在这当口,有人给了他救命稻草。
能让他成名,让他突破瓶颈登顶剑道的救命稻草。
可是这个时候杜若谷已经不想追逐他追了多年也没能站上的巅峰了,他只想——
一雪前耻。
那些惋惜、愤慨、后悔,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在指责他的无能。
他的眼界被一压再压。
杜若谷已经不再有耐性等自己一鸣惊人。
他只想最快、最有效奠定自己的地位。
他被困在赤霄门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