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正善的开场词让两个人很意外。
他仔细回想当年的事情,给出一个概略的时间,“约摸有个十一二年。京中有一桩登仙使牲畜发狂伤人的事件。”
展昭不记得这件事,他去看白玉堂,都从对方脸上看到陌生。
晓得他两个没有印象,燕正善想了想,提到另一件和这个相关的事情,“当年的疑犯在牢中丧命,开封府主审此案的一个厅判……像是姓林,因此被贬饬。”
这样说,就记起来一点,依稀像是有这么一件旧事。
一是登仙,一是登绝,都是登字辈。
“这两者有关系?”展昭眉峰隆起一道山丘。
“同出一宗。”燕正善言简意赅。
登仙那一桩在移交开封府前只当是寻常扰乱京畿治安来问罪,因此交由侍卫亲军司,那时燕正善主掌侍卫亲军马军司,前半程是他主理。
“有一些蹊跷。”燕正善陈述他在这期间察觉的不寻常。
那边温识遥恰好画出一个草图,落笔拿起来给诸人展示。
没人留意到展昭忽然狠皱的眉宇。
画上是一只类蛇有角的长虫。
“古书有载,名曰恶虺。”
那个疑犯——禽医的床垫下面发现这样的一个徽记,床头暗格里面翻出来,供着虺的龛位。
人信神信佛,拜道教儒教,各有信仰依托,因此也衍生出十分不好的邪门歪教。
像模像样供着他们的“神佛”。
那时候就感到不简单。
燕正善鬼使神差瞒下这些,自己暗访下去,查到京畿下辖县地一个已经烧毁的道观。
县城地小,略一询问就得知这里旧迹。
“自称‘一步登天’。”
是不是能一步登天是不知道,但这道观本身非常邪门,多方探访后知道,从前有很多信徒,后来先帝真宗在位末年,一场离奇大火将这里烧得干净。
青天白日烧起来,道观门扉紧闭,能听到里面惨叫,却没见到一个人逃出来。
当地人对这里很忌讳。
这场火被载录在刑部卷宗里。
那时候温识遥还是刑部司典库的一个小小主笔,有调阅部分宗案的权利,两个人先后找到寥寥几桩与这道观相关的案件,均有逾一二数的死伤。
可是燕正善查到这里,就没有查下去。
“为什么?”时凉翠很吃惊。依燕正善的气性,不会轻易搁置下来,“是线索断了?”
但燕正善摇头。
他凝眉,抬手指天,“不许再深查。”
天……
是天子。
这下子,白玉堂的神情都凝重起来。
夏知别迟疑说:“真是邪魔歪道,没道理……”
温识遥很快澄清:“我斗胆猜测,是时机未到,恐打草惊蛇。”
十多年前是时机未到,现在又是什么情形?
没有人能即时解答。
可是都心知肚明,展昭势必会寻根究底,不管前面挡着什么。
黄昏之后,山雨又来。
是绵绵的雨雾,静悄悄来敲窗。
山中夜晚来得迟,但快,暮色沉在山林下边,一眨眼的功夫,忽然就崇山四合,朝头顶压过来。
今夜是将来一段时间内的最后一个足眠。
发生这样的事情,展昭却没有更改计划,金吾军仍然有为期一个月的修行,他有条不紊吩咐下来,举止寻常到异样。
之前还是那副凶狠的样子,不晓得什么时候就冷静下来,像忽然之间发生的一样。
温识遥几个都感到蹊跷,又不敢来问。
只能警惕地、留意着,唯恐是风雨将至。
身为当事人,展昭好像丝毫不知道下属的惊疑。
对这一天后半的事情置身事外,回来后蹲在篱墙前逗狗。
从后面看他,宽厚的肩背像松,身边围着几条山中放养的大黄犬。
平素见生人都十分凶的犬,跟他反而相识得快。
白玉堂得空看他两眼,又伏案写信。
到落款,写“恭请福绥”时,案头投下来一道宽大的阴影。
油灯被挪到近一些的地方。
一只幼犬在窗沿上,前爪将窗搭出两朵梅花,双目湿润又无辜,映着他的模样。展昭也在窗外看他,挪过来的灯将他和信都照得一览无遗。
将尾字落笔,白玉堂取蜡粒来烧,被展昭接过去,盛在银勺里,放到火上。
雨势大起来,淅沥沥的声音,展昭在局促的屋檐下面避雨,闲适的样子,一点也不着急雨点就溅碎在脚下。
公子就在灯下给信封写字。
正中是阿雅的大名,左下写芳启,忽然问展昭:“兄长发现什么?”
是问下晌的事,也问他的态度。这么离奇,总不会是自己想通要放下。
展昭有一阵子沉默。
之后抱幼崽下去,将油灯挪到合适的位置,方便银勺借着窗台架在灯上,自己转身走进来,重新拿在手里,光影挪换几个位置,终于定下来。
他也忖度出来一个恰当的措辞,“有两件事。”
没有任何关联的两件事,他忽然起疑。
其一,要追溯十一年,景祐四年,年关,是他任职开封府期间唯一一次在这个节点领外差。
赴洛阳。
也是他与官家唯一一回做约定。
现在回忆起来,疑点有二,官家怎么知道他会在城郊那个茶寮暂留?姑且当做是巧合,暂时按下。又二:官家当日出现在那里,果真只是因为与白玉堂之间那个“交易”,才来和他说话?
有这两个疑问,就要说第二件事。
那一次洛阳一行,展昭见过这个恶虺的徽记,并且带回来。
裁纸的动作忽然停顿住。
一下子有一道熹微的光束浮出来又溺下去,白玉堂伸手去握,只鞠住一捧雾。
是什么重要的事……
白玉堂敛眉再去深想,已经追不回来。
展昭察觉他的状态,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是没有。
这桩旧案的细节已经记不太清楚,依稀一个印象是洛阳的伊阳县,几大药房失窃。
“药房?”白玉堂很意外。
展昭也是。
本该是毫无关联的两件事,却离奇有了关系。
药房失窃这样的事原来轮不到开封府来管,但失窃的药材是砒(霜)。
断断续续半个月以内,统计各大药房丢失的剂量能以钧计。
这样多的数量已经引起恐慌,官府先后下达责励状、封锁各水道河流,再报上级。
期间追线索查下来,疑是西面流窜来的盗匪,想趁年节作案。
最后也查证。
其中疑点有三。
一是到伊阳县以结案做结时,报案所记载与追回的砒(霜)有二两出入。
药房三遍过秤,又查河流、匪盗窝点,剩余这二两,“不知所踪。”展昭回忆那时的情形,虽然有些模糊,但很确定,直到回京,这些砒(霜)仍然没有下落。
二是这一伙大盗。
从前犯下的几桩大案里面,手段干脆残忍,入户烧杀劫掠。偷窃药材、用下毒的手段是头一遭,企图目的之迂回,也导致最早三日,伊阳县府衙怀疑是有人栽赃。
三是窃药背后,有人指点。
是城中非常有名望的一个坐堂郎中,医龄远超三十年。
盗匪收监、过堂三审,基于个中疑点,查到这个郎中。他家中处处是恶虺图样,从床榻到桌椅照台,烙刻在生活里面。
直到找到一枚恶虺的铜章,才确信这不是他个人喜好。
此时再警醒就迟了。
从下令封城、着四方戍城守卫来禀,已经人去楼空。
“是城东一所镖局。”
借走镖之名,郎中进入衙门不出二刻就非常顺利地撤出伊阳县。之后封城,挡不住已走的人。
再去追堵,到底错过时机,在栾川附近彻底失去踪迹。
展昭回京以后有心要查这个徽记来源,但变故太快,先后有闵盛意外、平夏狼烟,之后从军、被贬霸县,整八年的时间,能被遗忘的太多。
到这一天统统被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