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正善也没法猜。
最后只想到这个最合理也最离谱的原因。
直到展昭回京任职,官家交给他第二个任务。
“监察金吾军。”燕正善笑笑,“我信任展兄,因此时限是终身。”这会是他身为“蟒”的最后一个任务。
金吾军不反、不散、不离心,就是铜墙铁壁,是官家手下最好的一张牌。
燕正善解下外面的短褐,将衣裳反穿,露出另一面的三足金乌,“从前猜忌过你,到前年才确信是我错了,找不到理由来跟你道歉,今日想的这个昏招。”有意将蟒的那一边穿给白玉堂看,引他来问,燕正善才好提。
虽然他不说,白玉堂也不会知道从前有过这样的事。
但燕正善自己总归是迈不过这道坎,面对白玉堂时总是有愧。
他起身抱拳,要作揖致歉,被白玉堂拦下来。
那公子十分认真地提议,“不如你将那坛蓬莱春给我当赔礼。”
燕正善的长女年前及笄,开过一坛蓬莱春,还储有一坛,许多人都想争。
燕正善当下一个皮笑肉不笑,占着姿势优势,硬是躬身作揖,“想都别想。”
之后直起腰来,神情很真挚地说:“多谢你。”
夏知别去山里清查。
会发现这里的恶行,起因只是金吾军在找合适的特训地方,看中这里山高林密,背阴那面有一片沼泽地,在规划路线时发现山民与被关押的三五个女孩子。
一路查下来,这里的人多沾手这个来钱的生意,不论男女还是老少。
坑蒙拐骗强抢劫掳,什么手段都有。
武力值普遍不高。
真要硬来也能达到目的,甚至更加雷厉风行,碍于这些八成要成为人质的姑娘,才选最安全的法子。
最早被蒙过来的屠夫也不能明确各家关押女孩子的准确地点,金吾军能压制暴徒,却不能避免漏网之鱼,大凡有一个地方被遗漏,就会有人质。
因此才用小半月制定计划,用十日渗透这座山,最后一网打尽。
夏知别领着人将山里到处走两遍,清查回来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以后,与周试年拿近日绘测的舆图比照排查遗漏的地方,一面说那些女孩子的安置。
“咱们也不方便干涉,几个兄弟去给送东西,那些小姑娘都拘谨得很。”虽然金吾军里随意拿一个出来,都是能当小姑娘父亲的年岁。
周试年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男女大防,是很麻烦。”夏知别沉吟着,忽然转头朝里间看,“二爷去方便。”
白玉堂与燕正善望过来。
周试年如梦初醒。
白玉堂是女子身份混进这里面的,那些女孩子不知道其实是“他”,有什么不妥,确实更愿意同“她”说。
周试年还没说话,谢却先进来。
骂骂咧咧地说:“瘪犊子,穷山恶水多刁民,这好山好水怎么养出来的轱辘棒……”
乍一下看到四个人都看他,谢却脚一缩,以为在说什么要紧事情,登时噤声,要退出去。
白玉堂先问他:“审问出什么?”
谢却憋了一路,目下找到宣泄的口子,倒豆子一样说了好多。
他随展昭去审问山民,审出一肚子火没地方撒,险些要操刀杀人。
再没有这样把罪大恶极的事情更理所当然的人了。
“说什么是为了活下去,口口声声说日子苦。为了活下去,就能不把姑娘当人?”谢却险些又要吐脏字,硬忍下来,愤恨半晌,还是啐一口。
咬牙切齿说:“还多半是女人,她们有什么资格哭惨。哪里有半点同情,真个是……”
恶贯满盈的一群人。
山里这些土生土长的不提也罢,有些从山外抓来的女子,被折磨得麻木,已经没有人样,看到生人明明颤栗恐惧,一副怕得要死的样子,还深记得要扒掉自己的衣裳往地上硬邦邦地躺成石头。
有一些被驯化没有心肝,说着祈求的话。谢却看了两眼看不下去。
比起人,更像个玩物,说没了依靠的男人就活不下去,说无处可依、无根可循。
求军爷给条活路。
谢却险些要以为自己才是坏人。
说到后来,谢却说不下去,一屋子都沉默下来。
“这世道对女子不宽容。”燕正善很久才说。
他与妻子只育有两个女儿,因此很明白这样的事情。
这里发生的一切在外人眼里是肮脏。
许多人家丢了女儿不敢声张,生怕因此招来不好的臆测,即便这些女孩子清清白白地回去,也没人相信真相。
流言蜚语不需要代价。
时下人对此无所畏惧。
甚至双亲是不是肯接受这样回来的孩子也未知,以死自证清白或者送去庵庙吃一辈子素都是最坏的预想。
刚出虎穴,又跌入深渊。
以为这山中的日子已是最可怕,以为归来有温暖。
光想一想就觉得绝望。
这里正悄无声息的时候,时凉翠忽然闯进来。
像烧着火的流星矢狠狠撞破沉寂,唇角有血,眼周淤青。
目光寻到白玉堂,急切又慌张:“二爷!快……快!”
展昭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旧识。
须发皆白的老东西姿仪狼狈,驼背坡脚,看到屠夫的脸下面那张真容,似曾相识的样子。他眯着眼睛,细细辨别很久,直到被提审,靠得近了,那张脸清晰起来,往事忽然回涌。
针刺一样。
回忆封闭太久,光打开这道门就让他浑身冷汗,颤栗地将话抠出喉头:“你是……你是……展……”
适逢时凉翠来回报女囚那边的情形,口称:“大人。”
大人?
看着跟前那几个人说话,老人感到天大的荒诞。
他喉头风箱一样空空地痴癫地笑起来。
“大人?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
老人哈哈哈地狂笑起来,“这个孽障!畜生!弑师!屠灭师门!有什么资格!”
毫无防备地听到不得了的话,这地方甚至默了一晌,才有所反应。
时凉翠神情骤变,温识遥就要命左右去捂他嘴。
展昭却忽然站起来。
陡变的气势像暗涌的狂涛,慢慢说:“原来是你。”
老人大笑,想说:是我。可迎面一脚就将老人后面的笑全噎死在喉头。
“我和副将军去拉架,没拉住,挨了几下。”时凉翠苦笑。
他一时也不能分清什么是真实。
起先只当那老东西是信口雌黄地诬陷,可后来大人的行径又全然不是这样。
弑师、灭门,哪一个都会遭人口诛笔伐。
但时凉翠又十分相信:“必然事出有因。”
毫无防备与故人相逢,震惊的不止老者一个。
展昭也是。
震惊得想要他死。
展昭这么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老人身子骨哪里挨得了这个,惨叫片刻声息就很弱,施暴者没有任何同情,老人被一下痛击挨得天旋地转时,展昭反手抽出匕首。
大门嗵地巨响。
闻讯的几人姗姗来迟,只看见阴冷的刀锋破空的姿态决绝又冷漠。
“大人!”
“兄长!”
天光晃照进来,细尘像烟像火,像最好的舞姬,在无声的光下起舞。
一如昔年北地那漫天遍野的柳絮。
旧事是轰鸣的雷霆,掺血的暮色。
需溯回一十四年,展昭二十四岁。
与先师断了书信往来的第四个月,展昭凭最后一封信的踪迹,找到一切的起点。
赤霄门。
燕随在与这里长别十多年以后,终于又回来。
毕竟是自幼成长的地方,从前走得仓促,在这一年想正式告一个别。
但掌教发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