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京都久违近八年。
先在平夏一战里辗转过许多大小战役,刀光剑影底下,渴血黄沙,后来在霸州久留,看这里的祥宁,像隔世以前。
庆历六年秋。
展昭擢封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授二品金吾军上将军衔,食邑五百户,赐良田、绫罗绸缎,赐府邸于双花巷。
不是没有异议。
但朝臣又想,金吾军嘛,见都没见过的衔称,多半就是徒有其表,说是上将军,实则没什么实权。
可实情是,在皇帝那里,信任十分难得。
难究根底。
平心而论,除了交金吾军给他,皇帝还有更好选择,论功行赏而已,不是没有别种殊荣。
可他就是给了。
皇帝看向楼台下方的武场,喟叹般总结:“奇怪极了。”
白玉堂蹲在护栏上,遥视远处漫不经心道:“莫非不是因为我俩注定断子绝孙?”
天子一愣,哈哈哈地笑斥他:“胆大包天。”将天子最忌讳的谋逆摆到明面,这个人当真是独一份。
可白玉堂说的也是真实的。
注定没有子嗣后人,朝臣岂肯信服。泱泱大国不止皇帝,譬如世间不止上下两合天地。
到末了,皇帝收起笑意,认真道:“千万不要辜负了朕。”
当时白玉堂没吭声。
临走时却冷不丁听他懒懒道:“圣上怎就笃定展昭不会变心?”
举凡哪一日他生出异心,喜欢上别的女子,想要这江山,比世间任何人都要轻易三分。
公子还蹲在那两寸宽的霞槛上,连头也没有回,皇帝宽容他的无礼,反问说:“八年来证明,够不够?”
皇帝自问自答:“朕觉得够了。”
“人的一生那么长呢。”白玉堂挑了道眉,“八年怎么够。”
皇帝并不在意他在底线上的反复行走,“休说人心难测,朕既然能给得,白卿以为,朕收是不能收?”
白玉堂就哼哼地笑了。
两个人隔年中秋一道回去婺州金华,白家早得到信,给二爷接风洗尘。
老太太是头一回见展昭。
有别于她时常能见到的那一类人,是非常陌生的军匪的凛然悍色。
老夫人欣赏文人雅士,可惜她这一生,四个最亲的男子都与这无关,如今这一个,更是与温文气质天差地别。
虽然早有预料,但目下这样子,还是让太老夫人心中坠下一块大石。
她晓得终于无力转圜。
就悄悄叹口气,还算和蔼地与展昭说了一些话,听他对答,倒还算满意,到午正过后,私下里独处时神情却不是很高兴。
姜氏担心问:“祖母在想什么?”
老夫人想的有很多,却没法子一一说明白,只是说:“这是个好孩子,可就是这样,我才要害怕更多事。”
姜氏今日在屏风后也听良多,印象尚可,但这也不是她愿意接受的事情。夫君早逝,她无子傍身,是真的当白玉堂是幺弟看待,因此他同一个男子一起,不说世俗,她首先就不大能接受。
谁不想自己亲近疼爱的人能一生顺遂、平安喜乐的。
这样与世不容的情意,必然要有很多外来的冷箭。
老夫人心里也十分难过,在这之前,一直没见到,就多少有一点侥幸,今日一下子断了希望,反而就——
她沉默半晌,同姜氏说了两句话。
姜氏一时非常震惊:“祖母,您要……”
老太(太)安慰她,“不碍事,一切有祖母呢。”
话是这样说的……
姜氏恍恍惚惚地在门口站了片刻,那话一直在耳边绕,神情渐渐坚定下来。
不管成与不成——
她抬目,举步离开。
次日卯正,太老夫人去了佛堂。
天光还昏昏的,烛火映得佛堂浸在浊水深处,一切都非常晦暗。
太老夫人给展昭一一细数上列一座座灵位,到她的夫君那里时,停下来,亲自点了三炷香。
“到这一辈,男丁凋零,老身与亡夫只有一个儿子、两个孙儿,还没享受什么天伦之乐,就突逢变故。”
先是夫君仙逝,再到独子丧命、孙儿病故,像遭什么诅咒似的,接二连三的没了。
如今这样,血脉到这里就是断了。
老太太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十分英俊的男子——他眉间拢着一抹没有退缩的愧色,想说什么,又苦于言辞匮乏、欲言又止。她没有为难展昭,笑笑说:“老身与大人说这些不是别的意思。白家往后注定只能交到玉哥儿手里,到他百年之后,是从旁支里过继一个还是什么,我也不强求。”
到这里,她笑容慢慢收起来,正色道:“可老身身为长辈,总要考虑更多一点——我不能什么也不做。”
外面渐渐有喧哗靠近来。
展昭耳力好,已听见喊的是二爷,老太太听不清,但不猜也知道来的会是谁,因此说:“老身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姜氏适时端上来一杯酒。
“可总要做了才知道。”老夫人轻声叹息,非常疲惫的样子,“老身不希望将来后悔。”
她看了看红绸下面的灵位,慢慢说:“你放心,那不是要命的东西。
“谋杀朝廷命官这种事,老身还没有那个胆量做。”
可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是后宅里用的阴毒手段。”
“神不知鬼不觉,一杯下去,无望传宗接代。”
老夫人顿了顿,直视展昭问:“你可明白?”
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祖母。
白玉堂选了这条路,她就容他走,先挥剑斩荆棘,尽她所能将前程铺得平坦。
而人心叵测。
她能做的很少,只有在这个时候让将来少一点意外,让展昭没有后悔的机会。
“又或者……”姜氏轻声补充,“大人可以目下就走。”这一走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展昭没有考虑什么。
在大门被推开时展昭已经朝门外走过来,有曙光从檐外进来,他在晨曦里面,有一点无奈但又十分温和的样子说:“五弟。”
白玉堂一下子定下来。
平素懒懒的一个人,这时候有些惊疑地打量他。
晓得白玉堂想问什么,展昭先道:“随老夫人来见一见长辈,没有别的什么。”
听起来是很寻常。
白玉堂皱着眉又看了他一眼,展昭就假装看看他身后——非常狼狈的几个女孩子,还要很稳得住地侍立两边,看起来委屈得厉害。
展昭道:“你这样,我要以为这里是狼窟了。”
真是不识好歹。
那公子呛他,“你这样,我倒真盼着祖母与嫂嫂打你一顿。”
就走过他,径直进去与老夫人行了礼,老太太没有提这里发生的事情,和蔼道:“朝食已经备好了,是现在用,还是晚一点?”
白玉堂顿了顿,顺着她的意思说:“现在——您别起早就来这里,阴冷得很,对您不好。”
“没有下一次,好不好?”老太太笑地说。
他两个出去以后,姜氏才看看案头那一个看起来与周围十分和谐的空了的酒杯,伏到老太太膝头说:“这位大人看起来是个好人,孙媳反而有点愧疚。”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鬓发。
展昭一点没有推辞地喝下去后,说不震惊是假的。
再怎么样都是关系到子嗣的事情,他却好像一点犹豫也没有。
之前再怎么多的抗拒,到这时候反而都强硬不起来,想着,就这样吧。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坏事。
老夫人宽慰自己。
又看姜氏不能释怀的样子,就逗她,“祖母像不像话本子里的恶毒小姐?”专门坏人家感情的那一种。
姜氏说:“孙媳就是那个冲在前面的坏丫头。”
两个人相互看着,都忍不住笑起来。
姜氏笑了一阵子,双肩抖着,忽然就拉长声音小声地哭出来。“祖母——”像走丢的小狗一样,细细地哭着说:“您真好。”
姜氏还没做过这样的坏事。
年少时候在家里,是受宠的嫡长女,到嫁过来白家,没有家长里短和妯娌纷争,唯一的变故也只有白金堂的猝然离世让她难过了很久,除此以外就没有担心过别的事情。
这还是她头一遭做害人的事。
对方还是这样的身份。
虽然十分害怕,但又万分感慨,夫家有一个这么好的祖母。
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展昭依着白玉堂走了一段路,才说:“她是真的疼爱你。”
白玉堂觉得他有点奇怪:“真的没有别的?”
就感到男人压在他肩上的头轻轻点了点,“嗯。”
头顶上有燕行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