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献盯着他很久,才道:“你可真会找人。”
张龙没懂,愣愣问:“什么?”
李献却不再说。
他慢慢坐回去,手里捏着缎布,又问:“你一点也不知道?”
张龙老实摇头,“不知。”
李献感到奇怪,流传那样广,没道理会没听过。但想想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武断,总不是人人都该知道所有的故事。
白玉堂下衙后回院子换了身衣裳才要出府,昨日闵秀秀捎人传话,说今日团圆宴,再三叮嘱要他来。不过他出宫晚,已经错过开宴的时辰,横竖迟到已成定局,白玉堂就没急在一时。
途经抱梅堂时听见里面有个人道:“……有变故?”
就有另一个人说:“一时莽撞,打草惊蛇,线索中断,不得已归来回禀。”
白玉堂神色一动,下意识驻足朝里看。除已经更换常服的相爷以外,还有公孙策与多日未见的展昭。
男人立在堂上,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手中正将一块灰铜状的东西递上去。那上面有一晃而过的浮雕。
白玉堂走出去挺远才想起来那个仿佛少了点什么的图案确实是瑞兽麒麟。
那边先生也在端详这个铜片上的雕刻。
听相爷与展昭一来一回说了好些,才道:“这样的徽记不广泛,真要寻找,总有蛛丝马迹。”
“先生所言不错。”相爷言说赞同,“此事不能急,此番前车之鉴,往后还要徐徐图之。
“毕竟我等还不知对方意图何在。”
先生道:“大人圣明。”
他皱眉看手中铜片,冷阴阴的触觉仿佛不止来自这死物,还有上面兽类凶戾的眼睛。
呼地一下。
是公孙策以掌掩去图形。
从抱梅堂出来的时候,展昭向出府的方向看了看,公孙策原先走在后面,低头在看卷册,冷不丁他一停,手里书脊就重重撞上对方后腰。
先生吓了一跳,连忙道:“有碍否?学生——”
“无妨。”展昭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书籍,递还给他。先生再三确认,才半信半疑,又说:“甚少见展大人走神。”
展昭内敛地笑笑。
看他不想说,先生也没在意——他忽然想到别的事。如梦初醒似的,同展昭说:“等等。”
就上下寻找,从袖囊里掏出一吊串红绳的铜钱。
“去年这时候你不在府,学生后来忙得忘了,一整年都没能交到展大人手里。”一面说,一面递铜钱给展昭。
展昭一愣,奇怪道:“这是?”
“是府里例俗。”公孙策解释,“与压岁钱一个道理。只是不多,只有九十九文——百为整数,月满即缺,学生猜测是不求十全十美的意思。”
先生将书往胳膊里一夹,“这是还展大人去岁缺的,今晚团圆宴各人都有今年的一份,这是不能推辞的。”
这是礼节,展昭是晓得的。因此就接过来,道了谢。
先生惭愧道:“不敢当,令展大人的福气迟到一整年,昨日筹备今冬的岁银时才想起。”已经揣在身上也险些忘记了。又提醒他:“今晚团圆宴,展大人切记要来。”
展昭应下来。
府里历来有团圆宴,专为府里因为各色原因没有归乡过节的官员准备,去岁展昭刚任职,正为失窃的三宝前去陷空岛,因此错过了。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话才分别,眼看展昭走远,公孙策思索着低头,半晌拿手心往书脊那头一拍。
疼得先生眉头一拧。
月上东墙。
从宏图厅里出来,寒气先一拥而上。
身后还灯火通明。在里面时震天的笑闹喧嚣传不了多少到外面,闷闷的在门帘之后,只漏出一隙的灯光。
展昭低头看掌心两串新旧的铜钱,双目有昏昧的颜色。
那日他在京郊茶寮略停。
这一回公务领得仓促,白日里刚从府外回来,遇见公孙策,先生将一摞文书塞过来:“展大人来得正巧。”
先生不稳地抱着一叠案宗,匆匆说:“洛阳那边的事,今日才急信过来,还要劳烦展大人跑一趟。”一步三回头地说完后半句,人就走出去很远了。
展昭才临时要出远门。
吞海头一回自己忙碌展爷的行李,身帖什么的重要物件都准备齐整,奈何落了干粮水囊。
展昭才到这里止步。
店家去打酒,展昭就在柜前等候,身后有人忽然说:“准备出京去?”
竟是官家。
他做寻常打扮,身后左右侍立两个练家子,展昭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形下遇到天子,心中愕然,连忙无声作揖。那两个护卫抱拳回以半礼。
赵祯笑笑,示意对面:“坐着说话。”
展昭称谢,依言坐了。
赵祯问罢他今日出京的目的,闲聊一阵,到末了,突如其来道:“你二人的事我可以视而不见,但举凡将来有一日事发,我不重罚,也不轻饶,你可明白?”
展昭沉默半晌。
赵祯笑问:“怎么?不乐意?还是后悔了?”
但展昭起身深深一揖,“真有这一天,在下愿担所有责罚。”
赵祯顿了顿。
他仔细打量展昭,很久才道:“虽说你得寸进尺,但——我答应。”
展昭再行礼:“谢大人。”
赵祯点点头,心情很好地敲敲杯盏,“这茶钱,就劳你费心。”
回忆戛然而止,那扇骨上的玉中红血丝软成掌中的铜钱线,尔后他抬头,举步离开。
白福来秉时白玉堂多少有点意外。
他合上书出来,就看到展昭立在石阶下,目光一直在等他,直到此刻得逞,英俊的眉眼有温暖的神色。听见男人低润的嗓音静静说:“想邀你守岁。”
这个地方有宵禁,因此非常安静,往西走了很远离开居坊,渐渐人山人海。
入眼都是火红的喜庆颜色。
唢呐喇叭,笙歌舞乐,十分热闹辉煌。
“……原先想去卢府……最后还是先来城东……”
喧嚣里面,展昭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光影交织成画。
两个人在人流里走走停停,从东街看到西尽头,又去城北观灯。
百尺江的桃花涡今冬有结薄冰,趁着除夕破冰,供人放灯。
“为什么单这里叫桃花涡?”旁边有个女子声音问。
白玉堂耳朵一动,同展昭都一道朝人群那边看过去。仗着身量高,轻易就看见隔了几个人、临着桥头的地方,戴着幕离与卢方站在一起的闵秀秀。
卢方自己也不确定,“听闻百尺江发源自奉贤山,惊蛰以后山上桃林一开,这里就会飘满自上游来的桃花而得名。”
“这是其一。”旁边有个锦衣公子笑盈盈接话。他同两个人行了拱手礼,“真正由来还要从天圣二年间那次殿试说起。想当年那位恩科状元……”
展昭突然回头。
白玉堂敏锐察觉到这人一瞬间气势的变化,就奇怪看他,“怎么?”
展昭迟疑了一下,摇头说:“大抵是看错了。”
卢珍在另一头一直跳,卢文感到很好笑又不敢笑,“少爷,你在干什么?”
卢珍说:“我好像看见五叔了。”
他不蹦了,拉住卢文匆匆说:“走,往那边走。”
就当先钻进人流里。
卢文一声哀叹。
他一把年纪的——
卢文回头踮脚去找卢方无果,眼看卢珍仗着年少身小,要跑得没影,无法,一跺步追上去。
别个偏要赶在这时候凑热闹。
卢文只听见身后一迭呼喊,人流就向他身后涌,他逆着人流,等到挤出人群形容已经非常狼狈,卢文一时顾不上自己,抓着卢珍最后一点尾巴,追进一条堂巷中。
眼前光影蓦地一变。
猝然的昏暗让卢文一下子不能适应,仿佛还残留那外面的眼花缭乱的影子,他只听见很近的地方卢珍猛然大叫,一个短促的开头转瞬湮灭在轰然中。
漫天遍野璀璨的颜色。
是江对岸点燃焰火。
卢文睁大了双眼。
还有这划破夜幕的冷锋,像妖像邪祟,睁开猩红的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