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白玉堂没想到答案。
他诧异了一下,讥笑道:“真如大人所言,此刻我该是一品军候。”
包拯目视他,神色是白玉堂没法领会的深意。
“倘若官家真授此殊荣,白护卫可愿意?”
“自然……”
漫不经心的语调戛然而止,像置身在漏洞百出的天地。
白玉堂突然答不下去。
自然什么?
自然愿意。
这是他意图回答的讽刺之语,可白玉堂知道这非是自己本心。
白玉堂已触碰到这背后的真相,只差一步引导就能看见全貌。
然而相爷又说起其他。
“公孙先生足智多谋,林春曙一事,他猜到有人在借机攻讦开封府,因知晓诸司多有吏横民冤的弊端,所以先生先看见出自林春曙授意的拷问下出了人命,才有人借机加以陷害。
“究其根本,皆因眼界受限,公孙先生先观其一,才知二三,所以先生只会是先生,不会如本府。相比之下,白护卫先看见有人构陷开封府,才回头置疑其中过程真假,这是公孙先生远不及你的。但是……”
相爷神色肃穆,沉声道:“白护卫也绝不可能如同本府,你可明白?”
“因为……不合适。”白玉堂挑眉,“好比大人只能在我与先生之间选择一个代替大人,大人必定会选先生而非我一样。”
包拯赞许地点头道一句正是。
到了这时候相爷反而轻松下来,慢悠悠地品茶,慢悠悠地回味,感慨说:“每个人都有适合他的位置,有人妄自菲薄,有人自命不凡,都不敌智者有自知之明。”
但相爷又突然切到其他事。
“白护卫觉得,你拿走三宝后陷空岛上发生的事官家知不知道?”
这也是他没想到的疑问,白玉堂霎时神情微僵。
显然相爷并不期待少年的答案,他引用一句古人的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万物留意天子言行,焉知天子也正凝视世间人?
“与展护卫相比,白护卫所作所为更让官家惊艳,看久了腐朽,凡一丝新叶就足以让人驻留。正因如此,所以通晓。能授以权柄担以重责的只有展护卫,他能令情境迁就,也能适应情境。”
相爷感叹,“本府不敢说圣上是明君,却能断言他必定是仁君。圣上有惜才之心,故而不用实职束缚于你,感叹你受情义所累,因此比尊兄位高两阶。衔称以内,白护卫虽不能似从前肆意,但与别个相比堪称自由。官家绶四品衔,许的是规则以内的纵容,只要不是烧杀劫掠,官家乐意宽容。可……”
“那毕竟是君主。”
包拯未尽之言,白玉堂漠然答上,相爷语重心长一席话好似都没能动容他丝毫。
少年冷静、平和,察觉相爷视线,就诮诮然勾起唇角一笑,“这又何尝不是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泰半官家另一半的考量是:只是小小一个虚衔,总是在他掌控之中,将来真有疏漏,罢黜便是。大人您说是不是?”
给予宽待,也无足轻重。
他轻描淡写,说自己处境,妄言圣心。
相爷沉默着不置可否。
他斟满一杯茶,端在手中,唤白玉堂道:“白护卫且看,同样的茶水,诸司诸职便像这杯中水,不去碰触、搅动,便终身只能在其中弄权。可你,”
包拯手腕一翻,泼去整盏茶香。
“不在杯中,不受约束。
“白护卫,要知道祸福相依啊。世间难得两全法,白护卫身在开封府,倚仗的是本府的势,以往需以武力镇压的事与人,如今只消一句话,省时省力,何乐不为?”
白玉堂久久未答。
地上那滩茶水有深深的痕迹,那是平常得在哪里都可以看见的水渍,可白玉堂像从未见过,竟看得出了神。
直到他突兀一声轻笑。
“有意思。”
白玉堂放下茶杯,也不与包拯告辞,边走边道:“倘若我先前直奔主题,而不是与大人如目下这样,只怕我早在千里之外快意江湖了吧?”
少年头也不回,包拯竟也不恼他失礼,笑问:“白护卫是后悔了?”
门外一声轻笑。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展昭无声重复,好像今日才知道这古话。
视野之内白玉堂只剩一个不足寸长的背影。
已经什么细节都看不清了。
可展昭仍在看,像要烙进心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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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大好的晴空。
韩彰将钢刀插回落兵台,在校场两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亲随韩让递上来拭汗的软巾子,说:“二爷,小的方才在奉召亭撞见白福了,据说五爷领了外差,今天就走。”
韩彰一下站起来,“怎么不早说?二爷都没送……”
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连带着话也打了个弯,“只怕这时候都已经出城了。”
“没呢二爷,这时候过去不晚。”
韩让胸有成竹的样子让韩彰侧目,“打听到什么直说就是。”
一面说就一面大步朝外走,几个晚来的衙隶上来行礼,韩彰也匆匆的。
亲随几乎小跑跟在后头。
“不着急二爷!真不急!展大人与五爷约定的是辰时,可早先展大人随包大人进宫去了,只怕要迟呢!”
目下卯时还剩一刻,是真的不迟。
虽然晓得但韩彰脚步依然没缓,他将巾子朝后一扔,不耐烦说:“行了别跟着了,回去吧。”
韩让刚好被巾子扑了脸,不得已只好停下来,含糊说:“二爷!衣裳!衣裳还在缠腰里!”
这倒是的。
韩彰着手去解,步履匆忙,一眨眼就将韩让远远甩在后面。
所幸白玉堂还没走。
看到韩彰他有些诧异,从亭盖上飞身下来,对到近前的韩彰唤一声:“二哥。”
韩彰一个“五”字卡在喉头,莫名其妙看着白玉堂手里那根钓竿,“拿根竿子做什么用?不是要出公差?”
“这个?”白玉堂颠了两下,耐人寻味地笑了笑。
但他没说,却问韩彰:“二哥怎么来了?”
韩彰忽然一拍脑门。
好似如梦初醒,“听说你要出外差,一时着急就来了。”
白玉堂就道:“不是危险事,何况展昭是同去的。”
两个人都亭中落座,白福便退到亭外候着。
韩彰摊了摊手。
“对他二哥倒是放心的,只是你们这一早就要启程,怎么他还赶早上朝?”
他才说着,就察觉幺弟愕然抬眼,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韩彰也惊讶起来:“五弟不知道?”
“不……”
正这么说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小南门外面打马进来一个人。
一身严谨的大红官袍,徐徐的样子。
是展昭。
看情形是告假早归。辰时将到,这人竟还从容不迫。
他翻身下马,门童上来牵缰绳,展昭说:“不必牵去后头。”
晓得这是还要出去的意思,门童行礼道是,先驱到旁边。
展昭没往奉召亭留意,径直进了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