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公孙策起的头,他问包拯:“大人,林大人的事……”
包拯提笔着墨,一心二用,“轻则贬谪重则流放。”
相爷言辞笃定又有冷意,让公孙策心生不忍,“大人,林大人虽确实说过‘非万金不释’,可明显是特意嘲讽那犯人,并非贪贿不成有意杀人。庞太师此番挑动言官污蔑林大人,大人怎么……”
包拯终于抬头,“先生是怪本府无情?”
公孙策忙道不敢,可相爷已皱眉说:“且不提林春曙的话用意何在,单只他严刑拷问还失手杀人就足以判他流放,这一项是断无法更改的,先生。”
包拯落笔端坐,面目肃然令人生畏,“你我都清楚左右厅事务繁杂,每日大小案件多如牛毛,刑讯逼供都是常事。本府能体谅诸司辛劳,可这不代表本府要纵容此等歪风邪道,林春曙由本府提携,才任左厅判多久?就已知道逼供这样的手段。”
他说到这里不免惋惜,也义愤填膺,使得冷意愈甚,可末了也只有一声无奈叹息。
“自本府上任以来,即便多有整肃也无法彻绝恶习,冤狱何尝只一二而已?即便林春曙果真不为收贿,也难逃贬谪。”
相爷垂目看向案下,“先生可明白?”
公孙策本是聪慧之人,一点即透,很快了悟说:“大人意思,是想借林大人一事杀鸡儆猴?”
“不错。”包拯从案前起身,立在向北的窗前凝目看牢狱所在,纵有飞花落叶、春景如故,他也神思凝重,好似看见众多的冤魂呜咽哭诉。
“纵然收效甚微,能让他们收敛一二就不算毫无意义。
“行差踏错总要代价来偿,谁也不例外。”
这道理公孙策自然明白,“可是大人,林大人原话是什么意思,绝不能任由庞太师恶意揣测。”
“这是必然。”
相爷言辞铿锵,形容间颇有厉色,“林春曙失手杀人一事本府不会为其开脱,可子虚乌有的事也不能有着别人信口开河!”
他言之凿凿,宛如磐石,公孙策深受震撼,郑重地拱手作揖,低声道:“大人英明。”
包拯笑笑:“先生可有破局之法?”
“学生惭愧,暂时想不出好法子。”公孙策面露羞愧,直言说,“若是林大人能咬死不认倒还有希望,毕竟当时境况如何,都是旁人一张嘴,林大人不认,谁也奈何不了。”
相爷闻言一顿。
他抬头面露审视,意味深长问:“先生问过展护卫了?”
公孙策犹豫片刻,拱手施礼说是,“大人虽说过信任展大人,但……人是会变的。就连学生自己都不能向大人保证由始至终。人有牵挂、有欲望,就有软肋。这是能拿捏在敌人手里的把柄。”
包拯道:“当时可不止展护卫一人听到林春曙的话。”
“是,还有方都虞侯。”虽然心有迟疑,可先生依然坚持道,“没有真凭实据谁都可能将林大人的话说给有心人听,方大人不足为虑,若是他,只消远离他、不与之深交就好。学生只怕潜在身边的人生有异心。
“圣人曾说:‘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君子不立危墙下’。大人愿意信任下属,学生深感高兴,可有些事不得不防。譬如目下,大人如何知道学生是敌是友?是否为了取得大人信任在兵行险着?”
包拯缄默至今,终于有两分笑意,“先生坦荡,倒让本府不知所措。”
他踱步到茶几旁,招公孙策过来:“说了许多,先生想必也渴了。”
包福过来倒茶,包拯问:“今日祸事大半是林春曙咎由自取,先生可同意?”
公孙策沉吟道:“话是林大人要说,人是他授意下死于严刑,说是咎由自取,学生并无异议。”
包拯又问:“不论展护卫在此事上是否扮演了传话的角色,事端终究是林春曙自己埋下的,先生以为呢?”
这话也是不错的,公孙策细想了想,点头赞同。
然而他又说:“可这中间推波助澜的人也绝不清白,若是展大人,这必然是大人身边一颗隐雷,如何能置之不理?”
这是要不死不休,见公孙策绕不开,相爷干脆道:“先生可知此番几个上谏的谏言官中有一位李正言?”
公孙策回忆半晌,点头说:“这是去岁殿试的探花,因文章锐利直言不讳得圣心,特开恩入门下省位从正言官。”
“不错,也是因此,李正言起点太高遭同僚眼红,素日多有排挤,此番不无要一鸣惊人的意思。”
包拯突然说起这个不大相干的人,公孙策虽不知用意,但仍不禁心生感慨:“不过一岁秋,这位耿直的李探花就已变了模样。”
包拯反问:“先生以为,李正言是借林春曙之事在向太师示好以谋一条康庄大道?”
公孙策一愣,“是学生疑错了?”
包拯不答,他说起其他:“这位李正言在明月弄养有外室,是方临安的庶妹。”
相爷可谓一语惊人,公孙策整个怔住,愣愣直视相爷说不出话来。
心里头却万千思绪纷飞,好似就要抓到了什么。
包拯呷饮一口茶汤,沉吟道:“左正言虽隶属门下省,但上头毕竟还有右正言、左右司谏,李正言能安身立命,方临安不能,有野心的不是李正言,是方临安。他要李正言往上爬,这样他的庶妹才能不止是外室,他也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诸直都虞侯。”
“他!方大人以外室要挟李正言?!”公孙策恍然大悟,那些看不懂的倏然全懂了,他忍不住惊叹,“李正言身为谏言官却偷养外室必然是丑闻一件,李正言本就受同僚排挤,哪里能再经得起这一风波?真正与庞太师狼狈为奸的是……方临安!”
先生一经点醒就通透首尾,相爷面露欣慰,但公孙策一腔热血却猛地一下凉下来。
公孙策慢慢坐回去,迟疑道:“这些,大人又是如何知道?莫非……”
他早已就当日的三个当事人细查过?
包拯晓得公孙策的未尽之言。
“说来也巧。”包拯道,“卢校尉新居就在明月弄,他几位义弟轮番监管修葺一事,蒋校尉偶然碰见过李正言从五里巷中出来——那里可不是他府邸所在。
“正言官上谏当日随朝的是蒋校尉与他掌管的兵吏,而展护卫在当日下朝后跟踪方临安,亲眼见他进了五里巷,却与跟踪李正言来的蒋校尉遇到一处。”
闻言公孙策一怔,“展大人他……”
“是,正如先生所想。”包拯隐晦地笑了笑,“展护卫深知当日情形,也知道来日必会遭人怀疑,因此这两日暗查方临安——幸得他与卢校尉轻功高绝,已知道不少内情。”
先生脸上一热,嗫嚅道:“那早先学生询问展大人的,不都……”
相爷宽慰道:“展护卫胸怀坦荡,不会怪罪先生。本府知道,如先生所言,展护卫仍有可能是与人勾结有意演给人看,但最关键是,本府信任展护卫,正如信任先生你一样。”
公孙策心里震撼,久久才起身,深深一揖,“大人信赖,学生愧不敢当。”
包拯伸手虚托,直言道:“如是,为了不辜负本府心意,先生不如替本府出个好主意,如何才能让林春曙不以故意杀人之罪被问责。”
先生神情坚定,“学生定不负大人所托!”
公孙策告辞离去,包福上来更换茶水。相爷却没急着处理案上那许多公务。
他进到院里向房上张望,随即笑了,“无风无浪本府还道怎么落英缤纷,原来是白护卫。”
可房上那少年罕见地没以礼相待。
他坐在瓦上像没听见,但目光垂下来,与包拯对视。
相爷倒也不恼。
他朝白玉堂招一招手,“外头天冷,白护卫,你我进屋一叙。”
末了不等对方回答,径直回到屋里。
里头一阵窸窣动静,白玉堂听见他与包福说:“去换盏碧螺春来。”
看着包福去而复返,白玉堂迟迟没动。
他想起展昭说“身在这里,哪个人不是小心翼翼”,又听见公孙策说“咎由自取,并无异议”。
咎由自取?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