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祈婳晓得一句话,喜欢一个人时,哪样都是好看的。
江善东还没答,一个师兄就先打趣她说:“婳儿,你终于不忍他了?”
完了还跟别个笑:“咱们家婳姑娘想是恨嫁了。”
方祈婳凶凶地瞪他,她着急听答案,就好心地不同他争,只期待地看着江善东。
这呆子也不负她所望,很是爽快地说:“自然好看啊。”
甚至超乎她的祈盼,理所当然又道:“大剑宗的小师姐也好看。”
方祈婳呆了一呆。
贝齿轻咬着下唇,俏俏的姑娘厚着脸皮问意中人:“那你说,我和她比起来,哪个更好看?”
别的江善东或许不知,但同门师兄教导他良多,其一便是女子听不得人说她相貌上的不好,尤其是在同别家女子做比较时。
可师父也有教导,人不可说谎。
江善东一脸苦大仇深地想了半晌,忽然眼中一亮,拍案兴奋说:“真要比较,那边那位姐姐也貌美如花!”
江善东以为,他说的是“也”,那样一个漂亮的夫人,头前经过人家马车时方祈婳也是赞同的,那他这样说,自然也证明了她们不分伯仲的都好看。
可显然,他自己肚里琢磨出来的逻辑别人不会明白,听的人就不这么想。
方祈婳一肚子气,气呼呼坐回去。
当时还没到火冒三丈的程度。
直到江善东委委屈屈地火上浇油。
委屈?
方祈婳想,她一个姑娘家都放下脸面这样同他明示了,他竟然有脸委屈。
方祈婳怒火中烧,口不择言地对一个无辜女子出言不逊
她拿最坏的心思揣度别人,还没对江善东往尘埃里打击,她就不能说话了。
那个样子好看到咄咄逼人的贵公子像幽魂一样欺上来,毫不怜惜地掐住她的脖子,拎小鸡般将她从椅子里提了起来。
方祈婳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竟然这么、这么地快!
指着那个女人的时候这个人分明还在座上的,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怎么就……
那一刻她想到前年,后厨里那只被厨子拎在手里、豁着脖子上的刀口垂死的家禽。
她怕极了。
这样一个好看极了的人,赛雪欺霜的气质,本该多情的桃花眼竟能有这样深深的令人胆寒的恶意。
他冷眼看她,仿佛在睥睨一个低廉的玩意儿。
她会死的。
只要当时再多一个字。
方祈婳先前坐的那张椅子终于摇摇晃晃的,咣当一声倒了下去。
惊醒了许多人。
锵然的兵器出鞘声宛如催命,小武生们虎视眈眈地怒视这个只身入狼群的少年郎,一时剑拔弩张。
先跳起来的是江善东。
像看见最离奇古怪的一幕,十二万分的难以置信,江善东瞪着眼睛,大叫道:“你干什么?!”
可白玉堂比他更讶异。
他眉头微攒,仿佛看见一个答案就在跟前却还不知照抄的傻子,“我要做什么你不知?”
这目光像刺,让江善东气得跳脚:“我怎么会知道!无冤无仇你这人怎么……”
“无冤无仇?”白玉堂自他那里收回视线,嘴角含笑肆意打量眼前少女,饱含恶业地轻轻发笑。
他竟然问被他紧紧掐住的方祈婳:“你且说说,是不是无冤无仇?”
哪管方祈婳被他吓得直抖。
那边江善东猛然一悚,像被毒蛇咬在心口。
演变成这样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他还是晓得的,可再怎么样也不该是如今这副光景才是,方祈婳还是个姑娘。
江善东怎么也想不明白。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心里头困惑极了。
身为男子,竟然因为人家女子几句胡话,就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他正待要再辩,后边伸来一只手却将他阻回去。
“这位少侠。”
童弯弯拱手先做了个礼。
她一张和气表情,尽量显得平静,直言称歉:“不敬之处小女子先同少侠赔个不是,我家师妹一时失言,若少侠心里不痛快,你我坐下好生商量,只要不伤着她……”
“师姐!”江善东左手边的一个武生听不下去,陡然出声。
童弯弯心道不好,才厉喝“师弟”,他已不甘反问:“何必自损颜面地与这等小人低声下气?!身为男儿竟与女子计较,这样小肚鸡肠哪里担得少侠二字!”
“这话说得好奇怪。”
姿仪显贵的公子哥唇角翘了起来。
他似笑非笑乜视对方,分明是世间少有的颜色,眼下竟使人如沐寒冬腊月。
“爷为何不能与她计较?”他如是反问,“她出言不逊爷就合该受着?”
纵然腿肚子颤颤,那武生依然梗直了头颅怒目相向:“男不与妇斗的道理连黄口小儿都知道!你如此胸襟连我宗门一个小小下人都比不上!”
“女子就该比男儿精贵?”这话真真是可笑极了。“都是爹生娘养,就许她拿言辞辱我,我便不能奉还一二?”
末了白玉堂突兀神色一冷,啪啪两声,已赏了方祈婳两个耳光。
那边闵秀秀“诶”的一声,早已来不及了。
只见白玉堂转而讥诮扫视几人,不无讽刺道:“如今爷便是打了,尔等不也只能凭白受着?毕竟……”
他笑言:“几位都有大肚量。”
“你!”
这人好没有道理!
武生气得眼睛通红,还要忌惮他手里还挟着方祈婳,当下拔剑说,“是个男人就别拿我师姐挡刀,咱们放开手脚比划!爷爷必要你满地找牙!”
“满地找牙?”白玉堂又笑了。
他十分干脆地放开钳制,笑意一垮神情一冷,旁人只见广袖起的波浪像霜雪扫过,一声脆生生的皮肉声响又来。
那个不服气的小武生歪着身子踉跄退了一步,绊到先前倒下去的凳子,猛地一下仰过去,摔得结结实实。
“师兄!”有人叫起来。
这却还不止的。
小少年陡然张口喷出一口血,吐出来的血沫子中间几粒白生生东西正是他要找的牙。
那边方祈婳与他几乎同时跌坐到地上。
方祈婳捂着脖子剧烈的咳嗽,挣扎着去够俯身来扶她的童弯弯的手臂,气还不曾喘匀,就想要白玉堂的命。
“杀了……杀了他!”方祈婳叫道。
“杀了他!!”
她恶狠狠地重复并且强调,誓要挣回被两巴掌打落的面子,冲动些的同门已囔着“太过分”举刀相向。
可总有人要更清醒。
“都住手!”童弯弯脸色沉下来。
“弯姐姐!”方祈婳不可思议地叫起来。
“婳婳。”童弯弯神色柔和下来,她爱怜地注视方祈婳,柔声道出一个事实,“别让师兄弟因为你的无礼而送命。”
方祈婳愣愣看着童弯弯。
余光里那片一尘不染的衣袍是雪一样的颜色,侵占视野里的一袭位置,强势又决绝。
方祈婳忽然哭了起来。
“师姐……”她泪如雨下,又抬袖子使劲去抹,悲伤得无法抑制,“我手疼——”
这个人好粗鲁,一点也不怜香惜玉,那样用力地掐住她的脖子拎她,她毫无防备,胳膊撞上扶手,手疼得像要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