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宁决定回国。没有太多理由,就是觉得该回去了。
母亲还在上海那家医院,沈怀隔三差五去看,说一切正常。但阮宁知道,“正常”两个字,是他哥怕他担心才说的。
他订了机票,收拾行李,和这两年认识的人,道别。
最后一个是Daniel。
Daniel站在安检口前,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有点红,但还在笑:“说好了,会回来看我。”
阮宁点头:“嗯。”
“我不要那种敷衍的嗯,我要认真的嗯。”
阮宁笑了:“嗯,这次是认真的嗯。”
Daniel伸手,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抱得很紧,很快,然后松开。
“走吧。”
阮宁转身,走进安检口。
*
上海。落地的时候是傍晚,阮宁拖着行李走出机场,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住进了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店,没有回那个曾经和庆泊屿一起住过的地方。他不敢。
时差倒了三天。
三天里他睡得昏昏沉沉,醒了就发呆,饿了就叫外卖。窗帘一直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第四天早上,他终于觉得时差倒过来了。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去医院。
医院还是那个医院。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飘在空气里。护士站的人换了几个,但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阮宁走在走廊上,心跳很稳。这条路,他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一个人。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他往母亲的病房走去。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下意识扫了一眼,然后他停住了。
前台站着一个背影。那人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腰,正在和护士说话。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一点,但那个轮廓……
阮宁的呼吸停了。心跳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然后松开,然后疯狂地跳起来。
是他,是庆泊屿。
那个他梦见过无数次的人,那个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的人,就站在几步之外,正在和护士说话。
阮宁愣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周围的喧嚣忽然消失了。
护士站的声音,走廊里的脚步声,消毒水的气味,白得刺眼的灯光——所有的一切都褪成了背景,只有那个背影,清晰地刻在他眼睛里。
两年了,你早就把我忘了。
但我还记得你每一个细节:你后颈那颗小痣,你笑起来眼睛弯成的弧度,你叫“哥哥”时的声音,你生气时抿紧的嘴唇,你委屈时眼眶红红的样子。我记得你第一次吻我时的颤抖,记得你抱着我说“我好喜欢你”时的温度,记得你在我怀里睡着时的呼吸。
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让我们分开,让我们遗忘,又让我们在人海中重新认出彼此。
庆泊屿微微侧过头,像是要往这边看。
阮宁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很快,快到几乎在跑。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回头看见那双曾经盛满他的眼睛,如今空空荡荡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他,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
他怕自己会哭出来,在这条白得刺眼的走廊里,在所有陌生人面前。
他逃了。像两年前在机场那样,他逃了。
不一样的是,两年前是他离开。这一次,是他不敢靠近。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跳还在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走廊那边,护士站前,庆泊屿接过护士递来的单子,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他没有看见楼梯间里蜷缩着的那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刚才看着他,差点哭出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阮宁蹲在那里,很久后他站起来,擦了擦脸,推开楼梯间的门,往母亲的病房走去。
*
阮宁又来医院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母亲那边有护工照顾,他来不来都一样,但他还是来了。
可能是在期待什么,也可能只是在惩罚自己。
走廊很长,白得刺眼。他走得很慢,像往常一样往母亲病房的方向走。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某扇门后飘出来。
是青提味的。
阮宁的脚步猛地停住。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涌上耳膜,咚咚咚地响。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后颈的腺体开始发烫,蜜桃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浮动了一下。
他用力压下去,但那青提味还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
是从旁边那扇门后传来的,阮宁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门上的标牌写着病房号,单人病房。
他应该走。他应该当作没闻到,继续往前走,去看妈妈,然后离开。
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边。
床上坐着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微微低着头,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呼吸有点重,像是刚经历过什么难熬的时刻。手腕上还贴着抑制贴,但显然效果不太好——青提信息素从缝隙里漏出来,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看起来是易感期。
阮宁站在门口,愣在那里,那个人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有点红,带着易感期特有的烦躁和脆弱。他看了阮宁一眼,皱了皱眉,开口:“站门口干嘛?进来。”
阮宁张了张嘴:“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不是护士,想说你不认识我,想说我只是路过。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