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冬日的阳光显得苍白,落在身上也没什么暖意。
阮宁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望着车流,忽然说:“带你去个地方吧。”
“好。”庆泊屿不问去哪,只是再次握住他的手。
他们没再坐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
穿过几条略显陈旧的街道,路过热闹的菜市场,绕过一个小公园,最终停在了一条安静的、沿着河岸延伸的老街入口。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有些年头的低矮楼房,墙皮斑驳,爬着枯萎的藤蔓。
“这里以前很热闹,”阮宁轻声说,目光掠过那些紧闭或半掩的木门,“我小时候,这条街有很多小店,卖早点的,修钟表的,租小人书的……我妈经常带我来。”
他领着庆泊屿往前走,在一处临河的石阶旁停下。石阶延伸进缓缓流淌的河水里,几级之上,有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枝干遒劲。
“我最喜欢这儿。”阮宁在槐树下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夏天,这里树荫很浓,很凉快。我妈有时会在这儿织毛衣,或者看书,我就在旁边玩水,捞小鱼小虾,看租来的连环画。”
庆泊屿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听。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小小的、眉眼精致的阮宁,无忧无虑地趴在石阶上,小腿晃荡着,身边是温柔娴静的母亲。那一定是段非常美好的时光。
“后来……”阮宁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出了事,我爸工作也受了些影响,家里经济一度挺难的。这条街也改造,很多老店都关了,搬走了。我也很少来了。”
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河水缓慢流动,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四周很静,只有风声水声。
“但是,”阮宁忽然转过头,看向庆泊屿,眼里那层灰雾般的哀伤淡了些,露出一丝很浅的真实的温柔,“坐在这里,好像还能闻到以前早点摊的油香,听到修表店的老收音机声,还有……我妈叫我小心别掉河里的声音。”
庆泊屿的心被这平静的叙述揉得发疼,又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环住阮宁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以后,”庆泊屿说,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夏天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来。我陪你坐在这儿,你可以给我讲你小时候的事,讲多少遍都行。我们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就坐着,吹风。”
阮宁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冰冷的河风拂过脸颊,但身旁人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坚实而温暖。
两人在河边坐了许久,直到暮色渐起,寒意更深,才起身返回。
晚上,田阿姨做了一桌更丰盛的晚餐,阮振华也早早回家,绝口不提白天的事,只是热情地给庆泊屿夹菜,讲些本地过年的趣事。
家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饭菜的热气氤氲,慢慢驱散了白日里沾染的寒意与沉重。
夜深了,洗漱完毕。或许是白天情绪的起伏消耗了精力,或许是河边的风吹久了,阮宁钻进被子时,轻轻打了个寒颤。
湖北冬天的湿冷,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房间里虽然有暖气,但老房子总有些角落不够暖。
庆泊屿洗漱完出来,看到阮宁已经侧躺在靠墙的那边,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顶。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床边,正准备躺下,却听到那边传来很轻的声音:
“……小屿。”
“嗯?”庆泊屿动作停住。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阮宁的声音更小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和请求:“……冷。”
庆泊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里像是被小猫爪轻轻挠了一下,又软又痒。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抱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走到阮宁的单人床边。
床确实不大,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躺上去,立刻显得拥挤。庆泊屿小心翼翼地在阮宁身后躺下,手臂试探地环过他的腰。
阮宁没有动,但身体微微向后,靠进了他怀里。肌肤相贴的地方,立刻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
庆泊屿拉过自己的被子,严严实实地将两人裹住,形成了一个温暖狭小的茧。阮宁几乎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中,背脊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和体温。
“还冷吗?”庆泊屿在他耳边轻声问,气息温热。
阮宁摇摇头,发梢蹭过庆泊屿的下巴。他往后缩了缩,将自己更深地嵌入那个怀抱,像怕冷的小动物寻找最温暖的热源。
庆泊屿被他的动作弄得心尖发颤,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将人搂得更紧,几乎要揉进身体里。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阮宁的后颈,那里是Omega腺体所在的位置,皮肤温热,散发着淡淡的、诱人的蜜桃甜香。
庆泊屿克制地没有多做停留,只是轻轻印了一下,便移开,却忍不住低笑着调侃:“哥哥这么爱我吗?包的这么紧……我都快动弹不得了。”
声音里满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愉悦和宠溺。
阮宁耳根发热,却没反驳,只是在被子里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没什么力道,更像是一种害羞的嗔怪。
黑暗中,两人静静相拥。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远了,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和心跳。
庆泊屿的手掌隔着薄薄的睡衣,贴在阮宁平坦的小腹上,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过了许久,久到庆泊屿以为阮宁已经睡着了,却听到怀里的人忽然很轻、很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声叹息:庆泊屿。”
“嗯?”
“为什么……”阮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感到迷茫和一丝遗憾,“为什么不能早几年遇见你呢?”
如果早一点,在我妈妈出事之前,在我还没学会把心事层层包裹起来之前,在我最天真也最需要陪伴的年纪……就遇见你。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庆泊屿听懂了。
心脏像是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和酸软。他收紧了手臂,将阮宁彻底圈进自己的气息范围内,低头,吻了吻他柔软的发顶。
“现在也不晚。”庆泊屿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黑暗中响起,“阮宁,我们遇见得刚刚好。”
早几年,他还是个莽撞不懂事的毛头小子,未必懂得如何珍惜眼前人。而阮宁,或许也还未准备好接纳另一份如此沉重的感情。
现在,他们都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伤痕仍在,但也有了相互舔舐、共同愈合的勇气和力量。
阮宁没有再说话,只是翻了个身,在拥挤的床上面对面地贴近庆泊屿。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专注的目光。
他抬起手,摸索着抚上庆泊屿的脸颊,指尖划过他挺直的鼻梁,落在温热的唇上。
然后,他仰起头,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
它似乎不带着明确的悲伤、喜悦、试探或情欲。它更像一种本能,一种在汲取了足够的温暖、卸下了部分心防后,自然而然的靠近与确认。
唇舌交缠间,是毫无保留的亲近,是呼吸交融的亲密,是彼此气息最深度的融合。
庆泊屿愣了一瞬,随即热烈地回应。
他扣住阮宁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辗转吮吸,带着无尽的怜爱与珍视。这个吻里,有心疼,有安慰,有承诺,更有一种仿佛要将对方灵魂也汲取过来的深切渴望。
它很纯粹,也很酣畅淋漓。
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额头相抵,在黑暗中急促地呼吸。唇瓣湿润微肿,残留着酥麻的触感和对方的气息。
“现在,”阮宁的声音带着亲吻后的微哑,却有种奇异的清澈和放松,“我觉得……遇见你,就是最好的时候。”
庆泊屿在黑暗中笑了,他凑过去,在阮宁唇上又轻啄了一下。
“睡吧,哥哥。”他重新将人揽进怀里,调整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我会一直在这儿。”
“嗯。”阮宁安心地闭上眼,将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
第二天早上,阮宁醒来时,发现自己还窝在庆泊屿怀里,两人的腿交缠在一起,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庆泊屿睡得正熟,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干净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