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长得茂盛的地方剪,别剪主干就行。”
知泉接过剪刀,蹲在一丛肾蕨前,犹豫了半天才下手。剪下一片叶子后,他松口气:“感觉像在做手术。”
“没那么夸张。”
两人在蕨类区待了半个多小时,收集了五六种叶子。夜伊把每种叶子的名字和特征都记在小本子上,知泉负责拍照记录原植物。配合得非常默契。
从蕨类区出来,往温室走。温室是玻璃建筑,里面温度明显比外面高。热带植物区种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有叶子比人还大的龟背竹,有垂着气根的榕树,还有色彩鲜艳的凤梨科植物。
“这里好像热带雨林。”知泉擦擦额头的汗,“好热。”
“很快就出去。”
夜伊的注意力一直高度集中。他不断观察周围环境,确认地面是否湿滑,是否有容易绊倒的树根,是否有陡坡。每当知泉走得稍快一点,他就会找个理由让他慢下来——“等一下,这个植物没记录”“那边光线好,拍张照”“你看那个牌子写的什么”。
知泉倒是很配合。让停就停,让慢就慢,甚至还会主动问:“这个要不要采?”
温室出来后是水生植物区。池塘里种着睡莲,叶片圆圆的浮在水面上,几朵粉色的花已经开了。池塘边有木质栈道,走在上面吱呀作响。
“小心点,木板有点滑。”夜伊提醒。
“知道。”知泉扶着栏杆,探身去看水里的鱼,“有鱼!”
“锦鲤。”
“好肥。”
知泉拿出相机想拍鱼,但鱼很快游走了。他直起身,忽然说:“那边有蝴蝶。”
夜伊心头一紧,顺着知泉指的方向看过去。池塘对岸的花丛里,确实有几只白色蝴蝶在飞。其中一只翅膀特别大,在阳光下闪着淡金色的光。
知泉盯着那只蝴蝶看,脚步不自觉地往那边挪。
“知泉。”夜伊叫他。
“嗯?”
“标本夹快满了。”夜伊举起手里的夹子,“我们去找个地方整理一下,把采到的叶子压好。不然蔫了就不好看了。”
知泉看看蝴蝶,又看看标本夹,犹豫了两秒:“行,先弄标本。”
夜伊暗暗松了口气。他带知泉走到旁边的凉亭,两人在石凳上坐下。夜伊打开标本夹,把采集的叶子一片片拿出来,夹在吸水纸中间,再合上夹子,用绳子绑紧。
“要压多久?”知泉问。
“至少一周,每天换纸。”
“这么久。”
“不然会发霉。”
弄完标本,已经十一点多了。两人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吃午饭。夜伊打开便当盒,庄瑾兰给他装了三明治、水果切块和煮鸡蛋。知泉那边更丰盛,饭团、炸鸡块、蔬菜沙拉,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芒果。
“我妈总怕我饿着。”知泉拿起一个饭团,“明明就出来一天。”
“那是关心你。”
“我知道。”知泉咬了口饭团,“就是太多了,吃不完。你帮我解决点?”
夜伊接受了几个炸鸡块。两人边吃边看周围,其他学生三三两两地经过,有的拿着风筝,有的提着捞鱼网,还有的已经躺在草坪上打盹了。
“下午去哪?”知泉问。
“这边差不多了。”夜伊说,“要不往回走,路上再看看有什么可以采的?”
“行。”
吃完饭,两人收拾好垃圾,沿着另一条路往回走。这条路穿过一片小树林,地上铺着木屑,走起来软软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这里挺舒服。”知泉深吸一口气,“空气真好。”
“嗯。”
“以后周末可以来这儿写生。”知泉说,“我好久没画画了。”
“你这几天没画?”
“这几天没啥想画的。”知泉耸耸肩,“我妈看我这样说我没长性。”
“你确实没长性。”
“喂。”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沿着小路慢慢走。夜伊的神经一直没放松,他观察着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细节:路边的石头,垂下来的树枝,突然飞过的昆虫。但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让他有点不安。
原时间线里,知泉追蝴蝶扭伤脚的事,应该就是发生在下午自由活动时间。现在蝴蝶看到了,但知泉没去追。标本比赛的替代选项似乎起作用了。
可渊说过,修正力总会找到缺口。
走到一片开阔的草坪时,看见班上的几个同学在玩飞盘。陈子航看见他们,挥手喊:“知泉!来玩啊!”
知泉眼睛一亮,转头看夜伊。
夜伊脑子飞快转着。飞盘要跑要跳,有可能摔倒,有可能扭伤。不能直接说“不准玩”,得给替代选项。
“飞盘玩一会儿就累了。”夜伊说,“而且咱们标本还没做完。我记得前面有片药用植物区,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可以做药材的植物。”
知泉看看飞盘那边,又看看夜伊手里的标本夹,想了想:“药用植物?像薄荷那种?”
“对,还有艾草、金银花什么的。”
“那去看看。”
两人继续往前走,跟飞盘场地错开。夜伊能感觉到知泉有那么一点点遗憾,但很快就兴致勃勃地问:“药用植物区有什么?”
“很多,有些可以泡茶,有些可以做香料。”夜伊一边说一边回忆图鉴上的内容,“比如迷迭香,烤肉的时侯用。”
“那个我知道,西餐里常用。”
药用植物区种着一畦畦整齐的植物,每株前面都插着标签牌。薄荷、罗勒、百里香、薰衣草……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香气。知泉凑近一丛薰衣草闻了闻:“这个味道好熟悉,这是薰衣草对吧?”
“嗯,很多香薰产品用这个。”
两人在药用植物区又待了半小时,采集了几种香草的叶子。夜伊把每种植物的药用价值都简单介绍了一下,知泉听得很认真,还拿出手机拍照记录。
“一下懂这么多。”知泉说,“老实招来,请假一周是不是偷偷卷去了?”
“就……随便看看。”
“真去卷了啊你!随便看看能记住这么多?”知泉挑眉。
“没有。”
“肯定有。”
下午两点,两人开始往停车场方向走。标本夹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知泉的相机也拍了几十张照片。一路上平安无事,没有摔倒,没有扭伤,没有突发状况。
走到停车场附近时,看见班主任已经在点名了。陈子航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你们去哪了?飞盘可好玩了,你们没来真可惜。”
“我们去采植物了。”知泉晃晃标本夹,“看,收获满满。”
“植物有什么好玩的。”陈子航擦擦汗,“还是飞盘刺激。”
“各有所好嘛。”
大巴车前,学生们陆续上车。夜伊和知泉找到早上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和标本夹放在脚边。车厢里闹哄哄的,都在分享今天的见闻。
“累吗?”知泉问。
“有点。”
“我也是。”知泉靠在椅背上,“不过挺开心的。”
夜伊看着窗外,植物园的大门渐渐远去。一切顺利。标本比赛成功转移了知泉的注意力,避免了追逐蝴蝶的可能。修正力这次没有显现。
他应该感到轻松,但心里那股不安还在。像一根细线,轻轻扯着他的神经。
大巴车启动,驶上回程的路。阳光从西边照进来,车厢里暖洋洋的。玩了半天的学生们渐渐安静下来,有的开始打瞌睡,有的戴着耳机听歌,还有的在看窗外风景。
夜伊也闭上眼睛。额头上那个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比之前轻。他抬手揉了揉,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硬硬的凸起。
他睁开眼,看向旁边的知泉。知泉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点着。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夜伊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和田野。
大巴车继续前行,离城市越来越近。车厢里的空气有些闷,有几个学生嚷嚷着热,坐在后排的男生伸手拉开了旁边的车窗。一阵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沉闷的气息,也吹得靠窗同学的头发乱飞。
夜伊其实也有点晕车,胃里不太舒服。他闭着眼靠窗休息,能感觉到额头上那个位置在隐隐作痛。但比之前轻微,像是一种持续的背景音。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知泉“嘶”地吸了口气。
夜伊睁开眼,看见知泉皱着眉,手正摸着脖子右侧。
“怎么了?”他问。
“不知道,突然痒了一下。”知泉手指在脖子上挠了挠,“好像被什么东西叮了。”
夜伊凑近看。知泉的脖子靠近衣领的地方,鼓起了一个小红包,中间有个细小的点。包不大,但边缘已经有点发红。
“可能是虫子。”夜伊说,“刚才开窗飞进来的。”
“痒死了。”知泉又想挠。
“别挠。”夜伊按住他的手,“越挠越肿。”
他从书包里翻出庄瑾兰塞的湿纸巾,抽出一张递给知泉:“先擦擦,看看情况。”
知泉接过湿纸巾按在脖子上,凉意让他稍微舒服了点。但红晕还在往周围扩散,包也肿得明显了些。
“好像是过敏了。”知泉对着车窗玻璃的反光看了看,“我有时候被蚊子叮也会肿很大。”
“难受吗?”
“就痒,别的还好。”知泉说着,忍不住又想去碰。
夜伊拍开他的手:“说了别挠。有没有头晕?或者喘不上气?”
“那倒没有。”知泉老老实实放下手,“就是痒得心烦。”
前排的陈子航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怎么了?”
“被虫子叮了。”知泉给他看脖子上的包。
“哇,肿这么高。”陈子航凑近看了看,“什么虫子这么毒?”
“不知道,没看见。”
“我有风油精。”坐陈子航旁边的女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抹点能止痒。”
“谢谢。”知泉接过来,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往包上点了一点。清凉的刺激感让他缩了缩脖子,“啊,凉。”
“凉就对了。”女生说,“忍一下,一会儿就不痒了。”
夜伊看着知泉脖子上的包。红肿在风油精的作用下似乎没有继续扩散,但那个包依然很明显。知泉时不时会皱一下眉,显然还是痒。
“还难受吗?”夜伊问。
“好点了。”知泉把风油精还给前排的女生,“谢谢啊。”
“不客气。”
大巴车继续平稳行驶。车厢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氛围,有人开始打瞌睡,有人小声聊天。知泉靠着椅背,闭着眼,但夜伊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有节奏地敲着。这是知泉不舒服但又在忍耐时的习惯动作。
“真没事?”夜伊压低声音又问了一次。
“真没事。”知泉睁开眼,侧过头看他,“就是个小包,明天估计就消了。你别这么紧张。”
夜伊没说话。他盯着那个包,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虫子。开窗。过敏。
这一切发生得太巧合。大巴车开了一路,早不开窗晚不开窗,偏偏在回程的时候开。开了窗,那么多座位,虫子偏偏飞到知泉这边。知泉对蚊虫叮咬确实容易过敏,但以往肿得这么明显的情况并不多见。
是修正力吗?
他把知泉从追逐蝴蝶的扭伤风险里拉了出来,于是修正力换了个方式,在封闭的车厢里制造了一个新的风险点。不致命,不严重,但足够造成不适,足够让知泉“受伤”。
就像某种恶意的平衡机制:你躲过了A,就得承受B。伤害的总量必须维持。
“你在想什么?”知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夜伊回过神:“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倒霉的。”
“是啊,出来玩一天,最后被虫子咬一口。”知泉叹了口气,“不过还好不是蜜蜂,那才要命。”
大巴车驶入市区,窗外的建筑渐渐密集起来。班主任站起来,拿起扩音器:“同学们,马上到学校了。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别落车上。回去好好休息,周末作业别忘了写。”
车厢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知道了”。
车停在学校门口的停车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学生们陆续下车,夜伊和知泉走在最后。下车时夜伊特意看了看知泉的状态,除了脖子上的包,其他一切正常。
“你妈来接你吗?”夜伊问。
“嗯,说在校门口等。”知泉摸摸脖子,“完了,这个包明天估计消不了,我妈又要唠叨了。”
两人走到校门口,果然看见于暄站在那儿。看见知泉,她快步走过来:“玩得怎么样?……你脖子怎么了?”
“被虫子叮了。”知泉说,“没事,抹了风油精了。”
于暄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肿这么大?回去得涂点药膏。小伊,你没事吧?”
“我没事,阿姨。”
“那就好。一起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阿姨,我坐公交就行。”
“顺路的,上来吧。”于暄不由分说拉开车门。
夜伊只好上车。车里开着空调,很凉快。于暄从后视镜里看了知泉好几次,显然还是不放心。
“什么虫子叮的?看见了吗?”
“我睡着的时候咬的,啥也没看见,就突然痒了一下。”
“植物园虫子是多。”于暄转动方向盘,“下次记得喷点驱蚊水。”
“知道了。”
车开到夜伊家小区门口时,于暄停下车。夜伊打开车门,回头看了知泉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知泉挥挥手。
夜伊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走,尾灯在渐暗的天色里越来越远。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到单元楼下时,手机震了。是知泉发来的消息:
【泉:我妈给我涂药膏了,说没事。明天包应该能消点。你今天拍的照片发我一份?】
【Night:好,晚上整理好发你。】
他收起手机,走进楼道。感应灯亮起,昏黄的光照亮台阶。夜伊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
到家时庄瑾兰正在做饭,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夜伊换鞋进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回来了?”庄瑾兰探出头,“玩得怎么样?”
“还行。”夜伊说,“拍了些植物照片。”
“知泉呢?他妈妈接到他了?”
“嗯,接到了。”
“那就好。”庄瑾兰继续炒菜,“洗手准备吃饭。”
夜伊回到自己房间,放下书包。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开灯。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暖黄色的光。
他抬起右手,看着中指上的戒指。银色的金属圈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点微弱的反光。
今天成功了吗?
从结果看,知泉没有扭伤脚,没有像原时间线那样肿一个星期。但脖子上多了个虫咬的包,肿了一片,还过敏了。
他用标本比赛替代了追逐蝴蝶,避免了运动伤害。但修正力找到了另一个缺口,一只飞进车窗的小虫。
这算成功还是失败?
手机又震了。夜伊拿起来看,是渊回复了下午的消息:
【渊:修正力转移是正常的。记住,不是消除危险,而是降低伤害等级。扭伤脚需要一周恢复,虫咬过敏最多两天。这就是进步。我这有药膏,你要的话可以过来拿。】
夜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降低伤害等级。
所以今天其实是成功的?因为他把可能持续一周的伤害,降低到了两天?
他不知道该感到安慰还是悲哀。安慰的是,他确实在进步,确实在学会更聪明地干预。悲哀的是,无论怎么进步,伤害依然存在,只是换了个形式。
【Night:谢谢。】
他回复完放下手机,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书桌一角,也照亮了他放在桌上的标本夹。夹子里压着今天采集的植物叶子,要等一周后才能成为完整的标本。
夜伊打开夹子,抽出一张吸水纸。纸上是几片蕨类植物的叶子,叶脉清晰,形状完整。他把叶子重新夹好,绑紧绳子。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写下日期,写:
“郊游。用标本比赛替代追逐蝴蝶,成功避免扭伤。但回程大巴上,知泉被飞入车窗的虫子蜇咬,颈部过敏红肿。渊说这是‘降低伤害等级’。也许算进步。”
写到这里,他停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慢慢晕开一个小点。
他又补了一句:
“但我还是希望,有一天能让他完全不受伤害。”
写完这句话,夜伊合上本子。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
厨房传来庄瑾兰叫吃饭的声音。
夜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标本夹和笔记本。
然后他关灯,走出房间,去面对温暖的灯光、母亲做的饭菜、还有这个看似一切正常的夜晚。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知泉正对着镜子研究脖子上的包。于暄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药膏。
“真的不难受了?”于暄问。
“真不难受了,就是还有点痒。”知泉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妈,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招虫子?”
“你血甜。”于暄拧开药膏盖子,“别动,再涂一点。”
药膏涂上去凉凉的,知泉缩了缩脖子。涂完药,他回到自己房间,拿起手机。夜伊已经把今天拍的照片发过来了,几十张,有植物特写,有风景,还有几张两人的合照。
知泉一张张翻看。有一张是夜伊蹲在蕨类植物前认真记录的样子,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晰。还有一张是两人在凉亭整理标本时他抓拍的,夜伊低着头,刘海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点开和夜伊的聊天窗口。
他想问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泉:标本记得换纸。】
发送。
然后他躺到床上。脖子上的包还在隐隐发痒,他忍住没挠。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嗡嗡的,像某种白噪音。
他想起今天大巴车上,夜伊按住他不让挠手时的表情。那种紧张,那种专注,好像这不是一个虫咬的包,而是什么致命的伤口。
知泉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夜伊到底在怕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但没有答案。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等待夜伊愿意告诉他的那天。
等待真相大白的那天。
即使那天可能永远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