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夜伊站在镜子前梳头时，刻意把刘海往右边多拨了拨。
额头上那个凸起还在，但比前几天平了些，摸上去还是硬的，不过不仔细看不太出来。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几个表情。微笑，正常说话，皱眉。确认那个位置不会被明显注意到后，他才背上书包出门。
庄瑾兰在门口递给他一盒牛奶：“真不用再休息一天？”
“不用了，落下一周课了。”
“那中午记得吃饭，别又像上周那样不吃。”
“知道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夜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一一掠过，熟悉的文具店、便利店、红绿灯路口。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甜品袋，巧克力慕斯杯用保温袋装着，里面还放了冰袋。希望到放学时不会化掉。
到教室时离早读还有十分钟。已经来了不少同学，有的在补作业，有的在聊天。夜伊从前门进去，视线第一时间扫向右前方靠窗的位置。
知泉还没来。
夜伊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甜品袋小心地塞进抽屉里。他拿出英语书准备早读，但目光总往门口瞟。
离打铃还有三分钟时，知泉出现了。
他单肩挎着书包，校服外套袖子卷到手肘，进门时跟坐在第一排的男生击了个掌，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着往座位走。走到一半，他看见夜伊，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顿，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走过来，在夜伊桌旁停了停。
“回来了？”他问。
“嗯。”夜伊抬起头，“头不疼了。”
“那就好。”知泉说完，回自己座位去了。
同桌换人了啊……
怎么他请假了老师就换位置了。
早读课，语文老师让背《论语》选段。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读书声，夜伊跟着念，但心思不在书上。他能听见知泉的声音，比平时小一点，但还算清晰。念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时，知泉咳嗽了一声。
第一节课是数学。刘老师讲完新内容后发了张随堂练习，限时二十分钟。夜伊做题时很专注，这种专注让他暂时忘了其他事。等做完交上去，才发现手心都是汗。
课间，知泉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过来。他低头整理书包，从里面拿出水杯，起身去接水。夜伊犹豫了一会儿，也拿起水杯跟过去。
饮水机前排了三四个人。两人一前一后站着，都没说话。前面的人接完水离开，轮到知泉。他拧开杯盖，弯腰接水。
“那个……”夜伊开口。
知泉直起身，转过头看他。
“我今天带了巧克力慕斯。”夜伊说，“放学一起吃？”
知泉看了他两秒，然后点点头：“行。”
“在甜品店买的，应该还不错。”
“哪家？”
“就图书馆旁边那家新开的。”
“哦，那家。”知泉接满水，拧上盖子，“我上周路过看见了，人挺多的。”
轮到夜伊接水。他弯腰时，额前的头发滑下来，他赶紧用空着的手拨回去。接完水直起身，知泉还在旁边等着。
两人一起往回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几个别班的男生打闹着跑过去，差点撞到知泉。夜伊本能地伸手拉了他一把。
“谢了。”知泉说。
“没事。”
回到座位，上课铃正好响了。第二节课是历史，老师讲秦始皇统一六国。夜伊认真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余光能扫到知泉的侧脸。知泉在听讲，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笔。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陈子航从前排转过头：“知泉，打球去？”
“今天不打。”知泉说，“有点事。”
“啥事？”
“吃饭。”
“吃饭也算事？”陈子航夸张地瞪眼，“那你吃完来？”
“看情况。”
陈子航耸耸肩，跟另外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出去了。知泉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转过来：“去哪吃？”
“操场那边？”夜伊提议，“长椅那儿。”
“行。”
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长得正茂盛，在地上投出大片阴凉。夜伊和知泉在常坐的那张长椅坐下，各自打开饭盒。
庄瑾兰今天给夜伊装的是土豆烧肉和炒青菜，知泉那边则是于暄准备的养生病号餐升级版，不再是白粥，换成了米饭，但菜还是清淡的黄瓜炒蛋和蒸排骨。
“我妈终于放过我了。”知泉夹起一块排骨，“虽然还是少油少盐。”
“对胃好。”
“知道知道。”知泉咬了口排骨，咀嚼了几下，“嗯，味道还行。”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远处篮球场上传来拍球声和喊叫声，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哗响。夜伊吃了半碗饭后，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拿出甜品袋。
“现在吃？”知泉问。
“等会儿吧，饭还没吃完呢。”
“也行。”
又吃了几分钟，知泉先吃完，盖上饭盒。夜伊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把两个甜品杯拿出来，递了一杯给知泉。
“谢谢。”知泉接过，揭开盖子。
巧克力慕斯做得挺精致，表面撒了可可粉，还点缀着几颗小小的巧克力豆。知泉用附赠的小勺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眯起来：“嗯，好吃。”
夜伊也吃了一口。确实不错，巧克力味浓郁，口感绵密。
“这家店可以。”知泉又挖了一勺，“下次可以试试他们家提拉米苏。”
“嗯。”
两人默默吃了会儿甜品。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长椅和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夜伊勺子挖到杯底时，终于开口：
“知泉。”
“嗯？”
“对不起。”
知泉挖慕斯的动作停了停。他没抬头，就盯着杯子里剩下的甜品。
“……”他没有出声。
“上周。”夜伊说，“还有这之前。我……我控制过头了。”
知泉没说话，继续挖慕斯，但动作慢了。
“我最近压力有点大。”夜伊继续说，“家里的事，学习的事，堆在一起。我就……有点失控。总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连带着也担心你。”
他说完，等着。等知泉回应，或者不回应。
知泉吃完最后一口慕斯，盖上盖子，把空杯放在长椅上。他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树冠。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起眼。
“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他忽然说。
夜伊心一紧：“什么？”
“我最烦你有事不跟我说。”知泉转过头看他，“从小到大都这样。小学三年级你跟隔壁班男生打架，手擦破那么大一块，我问你怎么弄的，你说摔的。后来我才听别人说你是为了护着我才跟人打的架。”
夜伊记得那件事。其实不是多大的事，就是几个男生说知泉妈妈做的便当看起来不好吃，他气不过就冲上去了。
“还有小升初学前摸底考前，你连着三天晚上只睡四小时，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我问你是不是在熬夜复习，你说没有。结果考完试你直接发烧，烧到三十九度。”
夜伊没说话。
“我不是傻子，夜伊。”知泉坐直身体，面对他，“我能看出你什么时候在硬撑，什么时候在撒谎。我只是在等，等你愿意跟我说实话的那天。”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响了一阵。
“但你一直不说。”知泉的声音低下去，“你不说，我就只能猜。猜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放心，猜是不是你觉得我不够可靠，猜是不是……你已经不想跟我当朋友了。”
“不是！”夜伊脱口而出，“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样？”知泉看着他，“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让你紧张到要控制我的一切？”
夜伊张了张嘴。他想说，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空了的甜品杯。
“我……”他声音发涩，“我现在还不能说。”
知泉没立刻回应。长椅上的光斑晃啊晃，远处篮球场上的喊叫声忽远忽近。
两人沉默了片刻，知泉终于说，“那你什么时候能说？”
“等……等我能说的时候。”
“那在这之前呢？”知泉问，“你还要像上周那样？我去哪儿你跟哪儿，我吃什么你管什么？”
夜伊摇头：“不会了。”
“真的？”
“真的。”夜伊抬起头，看着知泉，“我保证。只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说‘别去那儿’或者‘别做那个’，你能不能……信我一次？”夜伊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就算我不说原因，也信我一次。就一次。”
知泉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但就一次。而且你要答应我，等你能说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我答应。”
知泉伸出手。夜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也伸出手。两人像小时候约定什么事那样，郑重地握了握手。
“拉钩上吊？”知泉忽然笑起来。
“幼稚。”
“你才幼稚。”知泉收回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回教室吧，下午还有课呢。”
两人收拾好饭盒和甜品杯，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知泉忽然说：“对了，这周五郊游你知道吧？”
夜伊脚步一顿。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知道。”他说。
“你去吗？”
“去。”
“那到时候一组？”知泉侧过头看他，“老班说自由活动时可以两三人一组。”
“好。”夜伊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转动。
郊游。植物园。原时间线里，知泉在自由活动时为了追一只特别大的蝴蝶，跑太快扭伤了脚，肿了一个多星期。现在他必须想办法避免这件事。
但按照渊教的，不能直接禁止。要给替代选项。
“对了，”夜伊说，“我最近对植物挺感兴趣的。”
“植物？”知泉挑眉，“你怎么突然对植物感兴趣了？”
“就……看书看到的。”夜伊说，“植物园里应该有很多稀有品种。我在想，要不要做个植物标本？”
“标本？”
“嗯，采集一些叶子或者花，压平做成标本。”夜伊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就当是个纪念。你要不要一起？”
知泉想了想：“怎么做？”
“我有标本夹和纸。”夜伊说，“就是两块板子，中间夹吸水纸，把植物放进去压平。很简单。”
“听起来还行。”知泉点点头，“那行啊，一起做。”
夜伊心里松了口气。第一步成功了。
下午的课，夜伊听得比上午更认真。课间他去办公室找生物老师，问了几个关于植物标本制作的问题。生物老师很热情，还借给他一本植物图鉴。
放学时，知泉收拾好书包，等夜伊一起走。两人出校门，过马路，走到分岔路口时，知泉说：“明天见。”
“明天见。”夜伊顿了顿，“标本夹我明天带来。”
“好。”
夜伊看着知泉往左边走，背影在夕阳下拖得很长。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家方向去。
到家后，他第一件事就是上网查植物标本制作的具体方法，然后翻箱倒柜找材料。最后用两块硬纸板和一堆旧报纸做了个简易标本夹。庄瑾兰经过他房间时探头看了一眼：“在做什么呢？”
“标本夹，周五郊游用。”
“郊游？去哪？”
“植物园。”
“挺好。”庄瑾兰笑笑，“多拍点照片回来。”
晚上夜伊把植物图鉴看了一遍，重点记了几种常见植物的特征。他还查了植物园的地图，标记了几个比较安全、道路平坦的区域。
睡前，他在笔记本上写：
“道歉，和解。提出植物标本计划，知泉同意。郊游目标：引导他进行静态活动，避免追逐导致的扭伤。准备完成。”
写完这些，他合上本子，躺在床上。
夜伊闭上眼，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次就好。就信他这一次。
周五早上六点半，夜伊就醒了。
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只有东边天际线泛着一点鱼肚白。他躺在床上睁着眼，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所有事过了一遍：确认标本夹和工具都带齐，记得提醒知泉穿运动鞋，避开植物园里坡度大的区域，自由活动时一定要跟在知泉身边……
他爬起来洗漱，对着镜子检查额头。凸起还在，但用刘海遮着基本看不出来。只是摸上去的时候，那种硬邦邦的触感还是让他心里发毛。
下楼时庄瑾兰已经在厨房了，正在装便当。
“妈，早。”
“早。饭给你装好了，面包、水果、水，还有两个煮鸡蛋。”庄瑾兰把便当袋递过来，“路上小心，跟同学一起行动，别走散了。”
“知道了。”
“钱带了吗？”
“爸刚转了。”
“手机呢？”
“都带了。”
庄瑾兰满意地点点头，又往便当袋里塞了包纸巾：“玩得开心点。”
夜伊背着书包出门时，天已经亮了。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路上已经有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学校走。他到校门口时，看见几辆大巴车已经停在那儿了，班主任和几个班委正在组织排队。
“夜伊！这边！”陈子航站在队伍里冲他挥手。
夜伊走过去，视线在人群里搜寻。很快他看到了知泉，他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正跟旁边两个男生说什么，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早。”夜伊走到他旁边。
“早。”知泉转过头，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书包鼓鼓囊囊的，“你带标本夹了？”
“带了。”
“我带了相机。”知泉拍拍书包侧袋，“我妈非让带的，说多拍点照片。”
“拍植物？”
“拍你拍我拍大家，都拍。”知泉咧开嘴，“说不定能拍到什么稀有品种。”
班主任开始点名。点到夜伊时他答“到”，点到知泉时知泉举手喊“在这儿”。点完名，班主任交代注意事项：不许单独行动，不许破坏植物，不许乱扔垃圾，下午三点准时回停车场集合。
“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学生们稀稀拉拉的回答。
“好，按学号上车，两人一排。”
夜伊和知泉的学号挨着，顺理成章坐在一起。大巴车启动时，车厢里响起一阵兴奋的喧哗声。
“你说植物园里有没有食人花？”后排一个男生问。
“食人花在热带雨林，笨蛋。”
“那有没有会动的植物？”
“含羞草。”
“那个不算！”
夜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道。城市渐渐退去，路边的树越来越多。知泉坐在旁边，正低头摆弄相机。
“看镜头。”知泉忽然说。
夜伊转头，相机快门咔嚓一声。
“你偷拍。”
“我这叫光明正大地拍。”知泉看着屏幕，“不错，挺上相。”
“删了。”
“不删，留作纪念。”知泉把相机收好，又从书包里掏出袋薯片，“吃不？”
“大清早吃薯片？”
“郊游就是要吃零食。”知泉撕开包装，咔嚓咔嚓吃起来。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窗外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绿色。植物园的大门是古典风格的拱门，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大巴车在停车场停稳，学生们迫不及待地涌下车。
“集合！先集合！”班主任拿着扩音器喊。
全班在入口处排好队，植物园的导游过来，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姐姐。她简单介绍了植物园的布局和注意事项，然后发给每人一张地图。
“自由活动时间是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四点集合返校。”班主任说，“记住，必须两人以上一组，不许去未开放区域，有问题随时打电话。”
“好——”
队伍一解散，学生们立刻四散开来。陈子航和几个男生直奔西边的竹林，说是要去找竹笋。几个女生约好去看玫瑰园。知泉展开地图，手指在上面划着：“咱们从哪开始？”
夜伊早就研究过地图了。他指向东区：“这边，蕨类植物区和温室。路比较平，植物种类也多。”
“行，听你的。”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东走。清晨的植物园人还不多，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路两旁种着高大的乔木，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这树好高。”知泉仰头看，“得有十几米吧？”
“应该不止。”
走到蕨类植物区，一片阴凉潮湿的环境。各种蕨类植物种在仿自然的山石间，叶片形态各异，有的像鹿角，有的像羽毛。夜伊拿出标本夹和植物图鉴，翻开到蕨类那页。
“这种叫鸟巢蕨。”他指着一丛叶片宽大的植物，“因为长得像鸟巢。”
“这个呢？”知泉指着旁边叶子细碎的。
“铁线蕨。你看它的叶柄，又细又黑，像铁丝。”
知泉凑近看了看：“还真是。”
夜伊从标本夹里拿出采集袋和剪刀，小心地剪下几片完整的叶子，放进袋子里。知泉在旁边拍照，快门声咔嚓咔嚓响。
“你试试？”夜伊把剪刀递给他。
“我剪坏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