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太阳斜斜照进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打转。
夜伊把脸埋在臂弯里,听着讲台上刘老师讲一元一次方程,粉笔敲在黑板上笃笃作响。
知泉正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笔。蓝笔在他指间翻出花样,转了两圈差点飞出去,他手忙脚乱接住,左右看看有没有人发现,然后假装认真地看向黑板。
夜伊看了很久。
距离他在渊那里恶补知识,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一周里他按渊说的做了记录——每天发生了什么,知泉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去了哪里。渊说第一次轮回最好只做微小干预,观察“修正力”是否会出现。
“什么叫微小干预和修正力?”夜伊当时问。
渊在纸上写字,头也不抬:“比如他每天放学习惯去校门口买烤肠,你就找理由让他别去。比如他周三体育课总爱冲在最前面,你就拉他一把。改变越小,时空流的反弹可能越弱。如果连这种小事都会触发修正……”
他没说完,但夜伊懂了。
如果连不让知泉吃根烤肠都会导致其他意外,那真正的拯救几乎不可能。
下课铃响了。
刘老师拖堂讲完最后一道题,才宣布下课。前排几个男生已经蹿出去,估计是去抢乒乓球台。
知泉转过身,胳膊搭在夜伊桌沿上:“下节语文吧?你诗背了没?”
“背了。”夜伊从抽屉里抽出语文课本。书页有点卷边,是他初一时的习惯——喜欢折书角做标记,后来被知泉说了好几次才改掉。
“我就知道你背了。”知泉笑,“昨晚发消息问你第三句是什么,你十分钟后才回,肯定在写作业。”
夜伊愣了愣。知泉这么一说,他才想起确实在写数学卷子,手机震了没立刻看,等做完题才回。
“那你背了没?”夜伊问。
“记住了记住了,‘烟笼寒水月笼沙’,对吧?”知泉站起来伸懒腰,校服外套随着动作往上扯,“不过说真的,写这诗的人是不是那天雾气特别大?又是烟又是月的。”
“那是比喻。”
“我知道是比喻,我就说意境。”知泉转身往教室后边走,“我去接水,你要不要?”
“我自己来。”夜伊拿起水杯跟过去。
饮水机前排了三个人。知泉站到队尾,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对了,今天放学……”
“校门口那个卖鸡蛋仔的阿姨,”知泉继续说,“上周五你说她家油可能不干净,我回去想了想,确实有时候吃完嗓子难受。今天不买了,直接回家吧。”
夜伊握着水杯的手松了松。
他上周五确实说了。那是他做的第一个微小干预——看似随口提起,其实准备了三天说辞。没想到知泉真的听进去了,还记到现在。
“你怎么突然这么养生?”前面一个男生回过头,是坐在知泉斜后方的陈子航,“鸡蛋仔都不吃了?”
“健康第一。”知泉一本正经,“而且我妈说这周要控糖,被我爸体检血糖偏高吓到了。”
“你爸血糖高?”
“稍微高一点,医生让注意饮食,我妈就开始折腾全家。”知泉接过话头自然地说下去,话题很快转到各自父母的养生经上。
夜伊安静地听着,接完水回到座位。他从书包侧袋掏出记录用的的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六天的记录,字迹工整得不像他平时写的。
他拿起笔,在新一行写下:
“阻止了放学买零食的计划。知泉主动提出,未表现异常。目前□□迹象。”
写完这行,他盯着纸面看了几秒,又补上一句:
“他看起来很高兴。”
确实很高兴。知泉和陈子航说完话回来时眼睛都是弯的,坐下后还哼了两句不知道哪来的歌。夜伊把本子塞回书包,语文老师正好夹着教案走进来。
上午四节课平稳过去。午休时知泉拉他去操场边的长椅吃饭,两人的妈妈貌似想到一块去了,一起执行养生计划,做起了便当。今天庄瑾兰给夜伊装的是青椒肉丝和米饭,于暄做的便当,三层饭盒打开,菜色丰盛得旁边路过的同学都要多看两眼。
“我妈又做多了。”知泉夹起一块炸鸡排放到夜伊饭盒盖上,“帮我解决点,不然晚上还得吃剩的。”
夜伊没推辞。他以前会客气,后来发现知泉家是真的菜量惊人,于暄总担心儿子在学校吃不饱。
其实完全不用担心,这人不管吃便当还是去食堂吃,都不会亏待自己的胃。
“你妈昨天是不是又研究新菜了?”夜伊咬着鸡排问。炸得恰到好处,外酥里嫩。
“别提了。”知泉一脸痛苦,“昨晚搞了个香菜拌皮蛋,说是清热降火。我和我爸对着那盘绿油油的东西坐了十分钟,最后趁她接电话倒掉一半。”
“倒哪了?”
“马桶。冲了三遍水还有味道。”知泉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我爸说下次再有这种黑暗料理,他就申请加班。”
夜伊也跟着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知泉头发上跳动。有那么一瞬间,夜伊几乎认为好像这只是个普通的初一午休,在操场边吃饭聊天,下午还有体育课,晚上作业不多,可以一起打会儿游戏。
但戒指还在手指上。
他低头扒饭,用筷子把米饭拨开又聚拢。
“夜伊。”知泉忽然叫他,“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夜伊把饭吞下去后回答:“怎么这么问?”
“黑眼圈。”知泉指指自己眼下,“你照镜子看看,都快赶上熊猫了。晚上熬夜写东西?”
居然有黑眼圈了!
“有点失眠。”他含混道,“可能换季。”
“换季失眠?”知泉挑眉,“你这体质也是绝了。要不今晚来我家?我妈昨天买了个安神的香薰,说是薰衣草味,闻着像进了化妆品柜台,但说不定对你有用。”
夜伊差点脱口说好。
但他想起来,按照原本的时间线,今晚知泉父母要去参加婚宴,知泉一个人在家会点外卖,然后看恐怖片看到半夜,第二天顶着更大黑眼圈来学校,还抱怨说做噩梦。
而如果再往后推两周——
“今晚不行。”夜伊说,“我妈让我早点回去,说有事。”
“什么事?”
“不知道,她电话里没说清楚。”夜伊撒了个谎。庄瑾兰今晚确实有事——学校教师培训,会晚归,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他需要记录知泉独自在家的反应。微小干预的第二项:原本知泉看恐怖片后会做噩梦,连续三天精神不振。如果今晚他建议知泉别看恐怖片,改做点别的,会怎样?
“那行吧。”知泉也没多问,把最后一口饭吃完,“不过你要是半夜又睡不着,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静音。”
“你不怕被吵醒?”
“没事,我有一秒入睡的技能。”知泉盖好饭盒,“走吧,洗饭盒去。”
下午体育课测一千五百米。夜伊跑完喘得不行,撑着膝盖在终点缓气。知泉比他快半圈,已经恢复过来,拿着两瓶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
“你最近是不是没锻炼?”知泉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上次跑完你没这么喘。”
“天热。”夜伊接过水,冰凉的塑料瓶身沾着水珠。
“借口。你什么时候因为天热跑得这么累过。”知泉在他旁边坐下,,“周末要不要去游泳?我家那边新开了个室内泳池。”
“再看吧。”夜伊说。原本计划是两人一起去书店,然后知泉会在那条街的十字路口——
他停住思绪,仰头喝水。
放学铃响时是下午四点半。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橘红色,学生们涌出教室,吵吵嚷嚷地分流向各个方向。夜伊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他在等知泉。
“走吧。”知泉单肩挎着包,校服外套系在腰间,“真不去吃鸡蛋仔了?”
“不去。”夜伊背上书包,“直接回家。”
“行。”知泉和他并肩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时碰见几个同班女生,互相打了招呼。走出校门,右边挤满了小摊贩,鸡蛋仔的甜香味飘过来,混着炸串和章鱼小丸子的味道。
知泉往那边瞥了一眼,脚步没停。
夜伊走在他外侧,用身体挡住一部分视线。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知泉忽然笑出声。
“你干嘛?”夜伊问。
“你走那么靠外,怕我被摊子吸过去?”知泉调侃,“放心,说不吃就不吃。我妈今天做红烧肉,我得留肚子。”
夜伊这才意识到自己多明显。他往内侧挪了半步,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个路口时,刚好没车。两人快步穿过去,走上人行道。路边有家便利店,知泉脚步缓了缓:“买瓶饮料?”
“你家不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