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事坤发髻已经松散了下来,没有栉但也在马车内自己打理了一下形象,此时长发半干不湿地披散在身后,显得更加乌黑如瀑,衬得面上更显苍白,他身上的衣裳已经破损脏乱地不能见人了,此时身上披着的是从农户家借来的干净衣裳,即便布料粗糙低劣,穿在他身上依旧不掩与生俱来的贵气和风骨。
他弓着身子探出马车,还伴随着压抑地轻咳,探上老仆伸过来搀扶的手,动作缓慢带着病态的无力和虚浮走下马车,轻声对明都尉道了声谢,走过州府刺史带领的一众官员时,掩嘴轻咳轻飘飘地斜眼扫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就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小院。
在信任的自家服从伺候下泡了热汤换上温暖舒适的衣裳,又客气地吩咐人送走了来看诊的大夫,裴事坤一边半壑眼享受老仆在身后为他拭发,一边听他讲述先行一步抵达后发生的事情。
“说来也是奇怪,一开始老奴等一行人刚下船便以身份不明,疑似水匪劫持平江府过境漕船的名义,将我等看押了起来。便是老奴手上有郎君的官符也不起作用,那帮混不吝的小官吏根本不识得中央朝廷官员的官符长什么样,老奴便莫名其妙又被扣上了一顶,冒充朝廷命官招摇撞骗的罪名,本来都要押入大牢了。”
“这江南的州府可真是猖狂啊!”在世家大族伺候多年的老仆也算见多识广,还是忍不住感叹道,“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州府长史大人忽然出现,喝止了那些想要将我们押入牢狱的小吏,将我们从严密看守的小屋子里放了出来,客客气气地带到了这间小院,还需我们自由活动,给大人您准备好热水,新衣,听闻您路上遇刺,更是请了大夫先行来小院候着,还派了不少可供驱使的仆俾小吏来,只是老奴都没让他们凑近,打发到外面等命令了。”
“嗯,你做得对。”裴事坤眼也不睁,长达九个多时辰的逃亡和病气到底让他神经疲累,不想多动脑子,“许是那些歹徒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也出乎了他们的预料,加上某身上还带着天子御赐的调兵鱼符,折冲府的官兵都出来了,他们自然不敢再这样明目张胆,他们只是想在这江南一隅做权势富贵一人之下的土皇帝,又不是真想揭竿造反。”
“不用在意,总归明日刺史大人总该给某一个妥当的交代。”仆从将煮好的汤药端上来,已经摇扇凉到温热了,被专门叮嘱了给贵人看诊的大夫开的药,自然不会苦涩得难以下咽,裴事坤将药端起一饮而尽,也不担心这药有问题。
他们既然放弃了半路将他截杀的计划,将他客客气气地迎回了府衙待客的院落住下,就必定不会再让他,在他们的地盘上出事,更不要提现在守在外面的金吾卫,和包围整个小院的折冲府官兵,再不会有比今夜更安全的时候了。
“至于那一船的粮草,长史大人说都是误会,小院空间不足,又不能一直暴露在码头船只上,他们没有那么多人手足够换班把守,便先收到虞州的粮仓了,但长史言请郎君放心,他们都点过数目了,等我等一行再次启程的时候,连同虞州府应当上缴的数目,必定一石不少的运上船。”
裴事坤慵懒地半靠在美人榻上,任由侍从为他腿上水蛇咬的伤口上药,依旧闭着眼睛假寐,轻缓地哼声,但也足以身后的老仆听到了。“嗯,账册还在你身上吧!数目记清楚,可别让他们给忽悠了。”
“郎君放心,账册老奴一直贴身带着呢,老掌柜那儿还拓写了一本备份,他不起眼,州府即便心怀算计也不会想到咱们还留有后手,数目我们记得清清楚楚,绝对错不了。”
“嗯,你办事我放心,不然也不会带你们出来了,我记得你家小孙子也快到开蒙的年纪了,回去之后我同族中说一说,看哪个小的身边还缺的伴读。此行你们同某出来也算一路艰难险阻,裴家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
“多谢郎君,奴才等都是自小在裴氏长大,都是知道的。”老奴笑得乐呵呵的,倒不全是为了自己小辈的前程,只是得主家信任器重,又能看到郎君越来越像大人的样子,觉得高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