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有臣子想起此事,但对于圣贤英明帝王来说,这一场举国关注的国殇祭礼能成为收拢民心的盛大功绩,但对于一个从未学习过政治手段,还有些天真傲慢的帝王来说,臣子们唯恐将其变成为一场盛大的荒唐闹剧,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主持此事,只能按下不提。
好在公主殿下当初及时在承天门前树立了一座,亲笔篆刻所有阵亡将士名姓的英灵碑,也可以算作一场祭奠,让京畿道万家军属情绪有所寄托了。
如今公主殿下主动提起此事,她也很难不说是个极为合适的人选,但道理也算了解了朝臣们心中一件长久不能得以解决的大事,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来。
只是现在这个时节,战事平息几个月,朝廷下达流民返乡归籍的命令,如今北地聚集了数十万无家可归、饥肠辘辘,勉强维持和平表象的饥民,若不是如此,前两日公主府呈上来的南粮北调的计划,也不会引起议事殿乃至整个朝堂的高度重视了!
荣晞一见他们脸色,也能想到他们在顾忌什么,开口道:“那道折子是本宫再三思量,亲自书写呈递于议事殿,如今北地的风险,本宫比谁都清楚。”
既然公主殿下还清醒,那就没有什么顾忌不好说的了,御史大夫直言:“殿下心怀仁爱之心,乃兵将、万民之幸,慰边安魂礼乃国之大礼,殿下身为辅国长公主主祭也相得益彰。然当前时机不对,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身份尊贵,若在此时前往北地,让臣等惶恐实难心安啊!”
“时机不对?”荣晞挑挑眉,不紧不慢地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再次坐下来,“本宫却觉得当下是最好的时机,最恰当的时机!北境那片土地上原本生活着上百万大燕的寻常百姓,现在只有数十万惶惑不安,不知道活不活得过这个冬季的饥民,和数万飘荡的魂灵,漫天的怨气,死气,戾气都聚集在那片土地。只有一场盛大的国殇礼,才能让那片土地重新活过来,也让原属于那片土地的子民重新活过来!今岁冬朝廷不祭奠那些无枝可依的游灵,重新洗净那片土地,明年开春,你们怎么让那些回家的百姓们,在那片尸横遍野,阴气冲天的土地上耕作,休养生息?”
“你们都担心边境的百姓,惶恐又提防,本宫却不那么担心。本宫从去岁冬,便散尽家财、变卖府库珍玩奇物,想尽一切办法救助那些无辜罹难的北境百姓;岁春本宫出京北上督军,本宫也看多了那些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的流民;甚至如今本宫的封地,还收留了不少当日流亡到荆州,战事结束后原地就地入籍的新子民。”
“北境如今数十万选择信任朝廷,返回故地原籍的百姓,等着朝廷救他们的性命,帮他们熬过今岁这最难熬的一个寒冬,明天开春,他们便可以活下来,便可以像这片国土上其他的子民们一样,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
“裴大人同本宫是什么关系,各位大人都清楚,本宫亲自写的折子,也是亲口劝他主动请命南下督粮;北方钦差虽不是本宫亲自选的,但本宫同车骑将军也相处过几日,他是怎样忠诚秉正的性子,想必二位大人也清楚。本宫相信裴大人,也相信车骑将军,希望议事殿,朝廷,各位朝臣们也同本宫一样,笃定地坚信着!”
“本宫要亲自去北地,也是告诉那些回家的子民们,朝廷说话算数,不会放弃他们,他们饿着肚子撑着信念等的粮食,等的生路,本宫跟他们一起等!他们会知道本宫那样坚定地信任着朝廷,坚定地信任南方的粮食一定会到,他们便会跟本宫一起笃信着,一起坚定不移地等下去。”
“你们就如实回禀议事殿,就说是本宫的意思,北地需要一场盛大的国殇祭礼,本宫自请前往,其中风险愿一力承担,让他们细细斟酌,尽快给本宫一个答复。”说到这里荣晞展颜一笑;“两位大人放心,北境不会乱,本宫不会有危险,本宫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的!”
虽然早知道公主殿下是个心怀大义又心里极有主意的,听到这里两位大人都沉默了,神色复杂充满触动,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濮阳公主行了个长揖礼。
荣晞都觉得不好意思,不是不将立意拔得太高了一点,显得她也太大公无私圣光烛照了一点。
只是宗正卿还有些顾虑,直起身来面带忧色地看着濮阳公主,“只是先帝的忌辰也快到了,还是第一年,殿下若是赶不回来?”说实话,他私心里还是担忧公主殿下的安危,不想让她只身犯险,这两年他已经经历了太多嫡系皇族的逝去了,面前这位已经是唯一的独苗苗了。
但没有办法,值得骄傲他们荣氏皇族出了个可堪圣人的公主,他虽担忧却也足够骄傲。
“殿下深明大义,远赴北境乃是为天下生民计,为社稷安稳计,为君民一心,死生同安计,便是赶不回京,也是舍小孝全大孝之举,乃大义!士大夫,公侯王爵,天下万民都无法,也不该指摘殿下品行。”倒是御史大夫这个用笔尖口头,文墨功夫的行家镇定开口,也算安了宗正卿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