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军没阻止，荣晞就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人群的最前方，跪着方才还优雅矜贵的晋阳王世子，此时一身白衣已经沾上了脏污，也乱糟糟地。荣晞多看了几眼那白袍，如今军中停着大行皇帝的梓宫，除了需要上阵杀敌的将军将士，其余人穿白衣也算理所当然，荣晞自己也是一身粗布麻衣的丧服。

但此时这样的情境之下，荣景俞这身白袍，就像是为他父王穿的一样，显得有些滑稽的可笑。

荣景俞自然不知道荣晞心中所想，他现在整个人俯趴在地，全副心神都是慌乱无措的样子，显得悲痛不已，看不到他的面容，但肩膀一颤一颤地，还隐隐有压抑不住的悲怆哽咽声传出来。

荣晞站在他身后，面上担忧地紧蹙着眉，想着是不是该装装样子安慰一下，还没等她做出行动，一声悲怆尖利的“父王！”便吓了她一跳。

转头望过去，就见两个晋阳王亲卫打扮的人，架着一个面色憔悴眼下瘀青的青年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青年满脸悲痛神色，眼泪鼻涕都狼狈地流下来，脚下都是软的站都站不太稳，还一个劲儿的往前扑腾。

这是，晋阳王府二公子？荣晞有些迟疑，她不是没见过晋阳王府二公子，只是不曾过多关注，印象不深，但也记得那是个矜傲清秀，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略小一点的郎君，跟面前这个消瘦狼狈，还脏兮兮的青年判若两人，实在让人不太敢认。

默默站在她身后的副将适时凑上前在她耳畔解释：“早上出发前得到的消息，晋阳王府的亲卫才将人寻回来没多久，听说找到人的时候身边跟着的卫兵就剩俩了，扯了张狼皮给二公子裹上在荒僻的山洞里躲着，活过的这些日子，找到人的时候都快饿死了。”

副将看了短短数日就像变了个人样的二公子，声音又压低了一点补充：“晋阳王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医令正在给二公子看身子，他这些时日亏空得厉害都是被抬回来的，路都不大能走了。”

正在这时，安安静静的王帐被掀开，医令带着几个医官走出来，二公子率先看见了，就要往前扑，“军医，军医，我父王怎么样了？我父王没事吧？他肯定没事吧？”

荣景俞也直起身来，面上是戚戚冷冷的清泪，眼眶是红的，嘴唇是白的，但还是能维持王侯世子该有的体面，没像二公子那般癫狂失态，希冀地望着医令，“医令大人？”

医令一直皱着眉，匆匆看了哀泣凄楚的世子一眼，很快偏开头疲惫地叹了口气，这才向前不再看世子，而是走到荣晞面前行礼，“禀公主殿下，臣，已经尽力了！”声音并不算小，周围安静，在场大多数人都听清了，这就是晋阳王还是没救回来的意思，也算是预料之中的事了！

荣景俞像是接受不了，面上怔愣，身体一软跌坐下去，“咚”的一声，自然不是荣景俞倒地的声音，荣晞看过去，只见架着二公子的两个亲卫面色恍惚，带着悲痛和不知所措，似乎是突闻这样的噩耗，手下一松，没架好二公子，让他摔了下去。

很快两人回神，还来不及整理情绪，就要上前将二公子搀扶起来，却被人甩开，二公子狼狈地趴在地上号啕大哭，“啊！父王！儿子回来啦！您怎么能去了呢？父王您来看看儿子啊！儿子被欺负了您还未帮儿子做主，您怎么就去了呢？”

嘶吼地痛彻心扉，还不顾形象地往前爬，拼命不让亲兵搀扶他，他就这样自己在地上，往王帐的方向挣扎，看得荣晞身后一些王侯将军心下不忍的避开眼。

荣景俞本是失了神地呆呆跪坐着，二弟的悲苦嘶吼声似乎把他拉回了神来，两行清泪又是大股大股地涌出，看着凄婉可怜极了，他却不理，而是跪行两步，伸手猛地将二弟拽了起来拉进怀里紧紧抱住，面上除了不停滚落的泪水，和苍茫的空白，终于染上了痛彻心扉的悲色，眉头深深皱起，死死抱着怀中弟弟，闭上眼睛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

这人面色苍白哭得太具感染力，荣晞都险些鼻头一酸，连忙偏开眼，掐了掐手指逼红了眼眶，取出帕子压了压眼角，装作很悲伤但是强作振作要主持大局的样子，向医令露出了个极难看的笑，宽慰道：“医令医术精湛，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由不得我等凡人做主！此战应当还有不少受了伤的兵将，医令及诸位医官回去忙吧！”

医生自古以来便是一个危险的职业，尤其是给达官贵人看病，宫中救治贵人不力因此丢了性命的太医从来不是罕事，好在濮阳公主殿下不是不讲道理的，让军医们安心不少。医令沉沉地叹了口气，虽也放松了不少，但还是皱着眉满脸沉痛之色，动作充满疲惫，缓慢地向公主行礼，这才被弟子搀扶着缓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