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李家方蒙受恩典，李乘凌又刚立下新功，若是为了一个灵牌和一个跨越十数年的猜测就施以重罚，未免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偏偏他那三子谢瑜不知轻重，竟提出在此时娶李氏女，还美其名曰以显皇恩浩荡、安抚远在边疆的李乘凌，简直荒唐。

大太监察言观色，道：“陛下，翟大学士已在外间候着了，是否传召？”

“传。”

-

“翟卿，朕命你所查之事，可有眉目？”

“陛下请看。”翟昀墨从袖中取出一物，交由大太监奉上。

“这两页纸张，一份取自十数年前的旧藏书，一份乃是微臣近日仿照秘法所制。”翟昀墨道，“陛下可区分出，何者为新制，何者为旧？”

“哦？”皇帝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并无心情去细细分辨，“朕瞧着无甚区别，翟卿且说来。”

“回陛下，制纸工艺中素来有‘染潢’这一道工序，本是为防虫蛀、坚硬纸张质地，因此所用黄檗，自有定量。若超出此量，常使纸张成色过重，稍作处置，甚至能使纸张连同着字迹呈现出多年旧态。”

翟昀墨不紧不慢道：“陛下可遣内侍嗅闻一二，看似相同的两张纸，是否气味微有不同。”

皇帝听及此，遣大太监照做，得到肯定的答复时，面色却渐渐地变了。

翟昀墨恍若无睹，继续道：“太子府中搜出的经文密信，的确陈旧泛黄，似已有年岁。然则微臣请来经验深厚的纸匠，验其色泽质地，发现其中黄檗用量略重于寻常纸张，只是此前被安神香的气味所掩盖，一时难以辨出。”

皇帝严厉了声色，道：“翟卿之意，是有人伪造此信件，冒作旧物，构陷太子？”

翟昀墨面未露惧意，只是道：“臣但如实相告，未敢妄自揣测。毕竟能将他人字迹仿写得一般无二，恐怕世所罕见。”

皇帝心中涌起怒意，却按下未发。真是一群好儿子，此事是越来越有趣了。

“那靖安侯府的叛贼牌位又如何说？莫非此物也有假不成？”

“微臣无能，尚未查出牌位有何蹊跷之处。”翟昀墨顿了顿，又将话题引向了别处，“只是陛下，且容臣一言：此案关涉我朝重臣，疑窦未消；又逢外敌扰境，李将军领兵数万在外而首战告捷，若将其所托家眷囚困牢中，恐非长久之计。”

翟昀墨言下之意已十分明确，皇帝又如何不知。也正因顾虑李乘凌手握重兵在外，皇帝才迟迟未下决断。

若是李乘凌败死在云州，此事倒也不会那么棘手了。

“照你这么说，朕还罚错了？”想起齐相也是一口一个“不宜紧逼李乘凌家眷”，谢瑜甚至以此为由求娶李星容、以赐其免罪之身，皇帝又没好气。

翟昀墨垂眸道：“臣不敢僭越。”

皇帝哼笑一声，道：“一个个皆是嘴上替朕分忧罢了，既然此举不妥，何举方妥？不是望朕三思便是假公谋私，还什么娶李氏女都说出来了，简直胡闹！”

“……娶李氏女？”翟昀墨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冷静承受着皇帝的怒火，趁此时机道，“陛下，不知是何人提出？”

“还不是朕那个好儿子！”皇帝道，“乌荼来使那日，朕只当他为驳乌荼王室面子，不曾深究，谁承想他竟在此时重提，岂非添乱？嘴上冠冕堂皇，说什么令李乘凌放下戒心，朕看他全为私心罢了！”

翟昀墨却道：“陛下，依臣之见，此举未必不妥。”

“什么？”皇帝更是不满了，“翟爱卿，你也开始说胡话？”

“陛下，三殿下所言，未尝没有道理。”翟昀墨镇静道，“若长期封闭侯府音讯，李将军心中必会生疑，轻则无心应敌，重则……臣不敢揣测。然而此时若传出陛下赐婚其胞妹，或可打消其心中疑虑。”

皇帝眯起了眼。谢瑜说这话，他只会怀疑其私心，可若此话换个人再说一遍，他却不得不重新考量了。

“陛下，请容臣直言。李将军慷慨出征之日，陛下已在众将士面前许下恩典，承诺善待李将军府中家眷。天子一诺重若九鼎，然则李侯欺君之嫌不可不追究，一番彻查下来，难免盘问动刑、伤其家眷。若罪名坐实倒罢，可若查到最后，李侯清白，陛下威信岂不受损？届时李将军凯旋，众将士又当如何作想？”

想到信纸的造假之嫌，皇帝稍敛下愠怒之心，道：“说下去。”

“依臣之见，便是陛下事先许以恩典，也难于此欺君疑罪之前保全李家上下，既如此，不妨施恩，保下李将军最在乎的一人。”

“一人？”

翟昀墨微微颔首，道：“是。数月前李将军千里单骑、日夜不停、自乌荼救回李氏女星容，可见是如何在乎其安危。”

“诚如三殿下所言，若李氏女在此案分明之前脱离父家、嫁做人妇，往后李家如何经受盘问、囚禁、甚至动刑拷问，皆与她无关了。李将军领兵在外万一听得风声，亦必感念陛下恩德，心无旁骛坚守边境、涤荡敌军。”翟昀墨言至于此，不再深入。

“如此，未尝不是既谨遵了大庸法度，又全了陛下昔日当着众将士的许诺。”

沉默良久，皇帝却仍旧只是摇头，“无论如何，朕岂能容许李氏女于此时嫁入皇家。”

“未必需嫁入皇家。”翟昀墨道，“臣以为家世清白，能护住她即可。”

“说得轻巧，如今还有谁家儿郎愿蹚这浑水，又堪为其配？”皇帝看着堂下之人，神色不明道。

翟昀墨作思索状，再抬头时，正对上了皇帝意味深长的眼神。

翟昀墨沉吟稍许，随即顺势跪地，拜而行礼。

“陛下，臣愿迎娶李氏女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