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柏君微微眯了眼，语气仍自强硬，“那又如何？”

“父亲，不是从不涉党争么？”

齐柏君闻言，原本还有些不自然的神情，又转为了齐朝莲习以为常的高傲威严。他斜睨着齐朝莲，一声哼笑从鼻腔传出，“你懂什么？”

“是，我不懂。孩儿从小听闻父亲不惧生死出使乌荼的事迹，从来视父亲为慷慨报国一心为民的大英雄，可这次父亲的举动，孩儿是真的看不懂了……”

齐朝莲颤抖着手，举起紧紧攥在掌中的信纸，“父亲欲择贤主，暗中扶持三殿下，孩儿不敢置喙，可父亲为何，要临摹靖安侯的字迹？”

齐柏君定睛一看，面上神色微变。

齐朝莲的手中拿着的，不正是旧日与侯府议亲之际、昔日与靖安侯兄弟相称之时，齐柏君与李鸣安的往来信件吗？

“孩儿左右端详，实在找不出靖安侯墨宝的惊艳之处，值得父亲如此费心效仿，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齐朝莲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生身之父，却像在看一介陌生人，“父亲想用他的字，去写什么？”

齐柏君听着齐朝莲的声声质问，不再作回应，只是敛下怒色，缓缓地走近他。

“你还看到了什么？”

齐朝莲一怔，荒谬感顿时席卷此身，此情此景下，竟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父亲莫非，还做下了什么，更见不得人的事？”

“莲儿！”楚氏看着齐柏君的脸色，连忙对齐朝莲道，“快向你父亲道歉，莫要再忤逆他了！”

“道歉？”齐朝莲转向自己的母亲，面上已愈加苍白，“母亲也早就知道父亲在做什么，是吗？”

“来人。”齐柏君忽道，“二公子旧病复发，言行无状，即日起，养病于院中，闭门谢客。”

“……父亲？”

家仆得令，一拥而上，几人合围轻松将齐朝莲制住。齐柏君捏住他的腕，一点一点将他手中信纸抽离。

“父亲！”

齐柏君毫无动摇。

“拖回去。”

齐朝莲心灰意冷，任家仆们将自己拖走，再无力说出一句话。

-

“云州急报，近日乌荼内乱，竟有乱军趁机掠入我大庸境内，致使城池陷落，百姓难安。那乌荼七子位登新王不过短短数日，虽将罪责推至乱军头上，然朕疑其心有异，恐有所图谋，尔等以为如何？”

太子率先道：“父皇，乌荼新王逼父杀兄、野心勃勃，论阴险狡诈、凶残无道，恐远胜其父当年，若他有意约束，何至于放任乱军侵扰我大庸地界？不过试探耳。儿臣以为，乌荼此举无异于撕毁议和契约，公然对我大庸宣战，如今扰一池，明日便可夺十城，当即刻拨十万大军赴云州镇压示威，绝不可令我大庸疆土丧于敌手分毫。”

谢瑜却道：“皇兄此言未免武断。父皇，乌荼内乱未定，呼延铎勒便是有心也无力，此时对大庸宣战，实非明智之举。儿臣以为，云州之乱自不可坐视，派兵平定刻不容缓，然两国和约实在来之不易，若仓促派出十万大军远赴云州，且不说背后一粮一草皆出自百姓血汗，若此举反而引起乌荼戒备挑起大战，便是叫十数年前的场景重演……父皇，当审慎后行之啊。”

“乘凌，你意下如何？”

“回陛下，近月前臣远赴乌荼救回舍妹之时，观乌荼事态有异，已事先做下部署。如今云州之乱，北疆边军尚可应对。”

李乘凌对答道，“二位殿下皆言之有理，乌荼新王行事难以预测，不可不派兵，也暂且不宜太过浩大。臣愿领兵三万，即刻赶赴北疆，平定云州，静观其变。”

“好。”皇帝总算满意，转向两位皇子道，“你二人以为呢？”

太子颔首道：“乘凌前往，儿臣放心。”

谢瑜亦无异议：“儿臣深以为然。”

敲定了此事，皇帝这才松懈些许。他看向李乘凌头顶那新加的发冠，谈起了不久前还在侯府热热闹闹操办的加冠礼。

“说起来，朕早有意，为卿新择封号，特旨封侯。可惜今日宣得仓促，连爱卿这加冠礼节都未能圆满，扰了卿阖家之欢。”

李乘凌：“多谢陛下挂念，国事当前，私事家事不足一提。”

“好！那便待卿归京，再并行封赏。”皇帝说着，面释和善可亲之神情。

“此一去，却不知何时方归。朕曾许诺于爱卿加冠之日，赐卿一个恩典，此诺不比封赏，今日便该兑现。说吧，想要什么？”

李乘凌：“多谢陛下。臣行分内之事，不求——”

“天子有诺，不可推辞。”皇帝如此打断他，又依稀想起了什么，“朕记得，卿提过有一心悦之人，意欲袭爵后求娶？所求何人何物，皆可告知于朕，朕为你做主。”

谢瑜听闻此言，原本恭顺低垂的眼忽地转动，落在李乘凌那张脸上。

加冠礼被急诏打断，他不曾惊惧，听闻云州之变，他亦不曾慌乱，此时此刻，终于显出一丝犹豫迷茫来。

“臣……”

李乘凌眼睫半垂，心中思忖。

良久，他抬起了眼。

“此去即便艰难险阻，臣亦九死不悔。臣别无所求，但求陛下赐下一道旨意：无论前线战事如何，请陛下善待臣府中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