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回来,李星容原本都忘了这不值一提的小伤,甚至刮伤之处也早已凝血,可沉默多日的李乘凌此时却格外执拗,非要亲手先给她上好药,不然就不动身了。
缪雨霖摸摸鼻头,识趣地在马车外等去了。
“若早知有荆棘,我必不会——”
“不会什么?”李乘凌主动打止,李星容却接过了话头,“不会让我清理坟冢,还是不会带我来祭拜她?”
“……”拜都拜了,李乘凌自知多说也无益,便不再接话。
李星容的手搁在她自己膝头,李乘凌则空悬着腕,将药一下一下轻点在她伤处。
李星容侧眼看了看他。这似乎还是第一次李乘凌为她上药、却处处都留意着不碰她。
“兄长特意绕道,想必也认为,我是应该看她的吧。”
李乘凌手上一顿,又继续为她上药。
“想听实话吗?”
李星容:“自然。”
“其实早在很小的时候,我见她苛待自己的孩子,却对你千般百般好,就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你才是她的亲生女儿便好了。”李乘凌道,“那样,即便我此生都无法恢复身份,也可以——”
“……”可以什么,从前的李星容或许还会疑惑,可经过李乘凌那日那番话,如今却不言而喻了。
李乘凌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坦白道:“说起来对盈竹不公,可后来我的确又庆幸过——幸好刘氏将你换来了,让我能对你而言生而不同,又能长长久久地和你在一起。”
“这么自私的一个人,我竟还对她心存一丝感激。”李乘凌看向李星容,“芒芒,你说,我是不是比她更自私?”
李星容垂了垂眼,“或许……也难说是自私吧。”
见李星容说得犹豫,李乘凌明白了她在想些什么。
“芒芒。”李乘凌轻声道,“刘氏犯错在先又无养恩,你若唾弃她为人,便无需愚孝;而她又毕竟是你生身之母,若你对她尚怀有追思情义,也属人之常情,无需自责。”
“我带你来,只是想让你凭心做个选择。你选什么,我便认定什么是应该。”
李星容本听得心中逐渐释怀,听到他最后那一句,却不可抑制地想到了别的。
她默然半晌,忽而不咸不淡道:“是吗。”
李乘凌仍旧给她轻轻点涂着药膏:“自然是真。”
李星容:“我选什么,兄长都会认可吗。”
李乘凌:“我会。”
李星容沉默了。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李乘凌低垂的眼。
“那我选择继续做兄妹,兄长怎么却言行不一了?”
李乘凌眸中微动,他抬起眼,回视李星容的目光。
“……什么?”
“如此明显,连旁人都能看出来。”李星容道,“兄长再也不以兄妹相称,难道不是对我那日的答复心怀不满吗?”
“什么不满。”李乘凌面色恢复如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兄长。”李星容严肃了神色,“那日是你口口声声说,只要我安好便好、只要能看见我便好、不会左右我的抉择。可怎么,一旦我无法给你那件事的回应,你便从此寡言少语闷闷不乐、百般回避兄妹相称、一副不情不愿勉强相伴的模样?”
李星容说着,自己都不察此时话语中流露出的情绪,是连李乘凌都鲜少见过的。
“兄长。你还是怪我逃避了,所以想让我明白,若我不让步,你便也不会停在原地、永远做我的那个好哥哥,是吗?”
李乘凌听得怔了。良久,他方回过神来。
“芒芒。”李乘凌看着李星容,转手将药膏搁在了一旁。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无情无欲、没有私心的圣人?”
“……”李星容张口却未言。
“你觉得我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每一句话每一举动都不掩饰对你的偏爱,不再亲密无间,不再因你一声‘哥哥’就喜上眉梢……”
“芒芒,那你大概弄错了一件事。”李乘凌紧紧盯着她,声音透出一丝令李星容陌生的冷,“有些事情,兄长是不会对妹妹做的,也绝不能做。只是从前李乘凌的爱,和李星容兄长的爱,全都不加区分地一并给了你。”
“是你不要李乘凌的爱的,现在我努力收回了,你又不高兴了吗?”
攻守瞬间易势,李星容面露一丝空白。
“我……”
“是,我是有私心。我一面尊重你的意愿退回到纯粹的兄妹关系,一面又幻想着你能忘记我是你的兄长,所以心怀神伤,所以处处克制,妄想你会心疼我,妄想你能怀念一点与我亲密无间的好。”
李乘凌眼神热烈,简直想爬入李星容眼眶与她交融共魂,此身却始终克制,与李星容之间甚至还能再坐下一人。
“芒芒,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你要了一个克制守礼的好哥哥,就不能再要剖心置腹的李乘凌,我不是神通广大的神明,我怎么能做得到?”
李乘凌将头微微低垂,靠近了她几分。他的声音低沉着,恍如自地底深处爬上来的诱哄。
“你如果怀念从前了,就得重新想一想,好好地想——你究竟想要哪个我?”
李星容愣在原处,被他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过往李乘凌总夸李星容聪明,此时此刻李星容却觉得,简直没有人再比他更玲珑心机、令人无从辩驳。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马车外突然传来随从的声音。
“将军,那边传信,乌荼战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