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凌浑然不去管外界如何,他的手掌依然捏在李星容肩头,感受到她的体温已比乌荼重逢之时温暖了许多。
“失去你行踪的那一刻,我满心都是害怕。大庸那么辽阔,就算是去乌荼王庭,也有无数条路,你会被带到哪里?那些畜生会怎样对你?我不敢深想,一刻都不敢睡。
“我想了很多。去乌荼的路上在想,方才这一路又在想。
“芒芒,我想我释然了,以后只要你好好活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好。你要从军,我便与你一同杀敌,你要归隐,我便与你一同耕织。只要你一切安好,我什么都依你,甚至你厌恶我,觉得我……觉得我恶心,我也认了。
“但是你不要赶我走,不要藏起来不让我知道,这是哥哥唯一的请求了。你若是不愿见我,我就远远地守着你,知道你安康就好,未得你允许我绝不打扰。”
李星容仰头看着他,竟就这么呆呆地任他说完了这许多话。
“兄长,你……想得太多了。”李星容想一定是方才在山林中活动过度了,不然脸上怎么会这么热。
“我希望你坦白的,并不是这些,你怎么把这些话……又说了一遍。”
“可这才是这些时日一直折磨我的,芒芒。”李乘凌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星容,心中却始终觉得不够近,“你听在耳中,会觉得……恶心吗?”
李星容眼睫几番扇动,默然避开了和他的对视。
“也并没有那样恶心的,是吗?”李乘凌轻声说着,试探地缓缓垂下头,将额头贴近李星容的。
她没有躲。
“芒芒。”李乘凌闭上眼,轻轻喊她的名字,“那夜我是喝醉了,可我所言皆是真心。”
“我心悦你,爱你,直白明确的男女之情,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这么多年我对你的所有想念、不舍、珍爱、怜惜都在反复告诉我,我不仅要作为兄长爱护你,我更希望……我更希望永生永世陪着你的,都只有我。”
李乘凌身上还带着这一路卷来的寒气,与她相贴的那片额间,却令李星容觉得渐渐发起烫来。
李星容几番挣扎,终究还是狠下心转开了脸。
“可是兄长!哪怕后来得知真相,你我也终究自小视对方为骨肉血亲,你怎么能……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心思?”
“芒芒。”李乘凌的声音骤然低沉下来,仿佛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方才那些慌乱的、哀求的、可怜的声色,都好似从他的身上消失。
“我自幼便知,我不是你的哥哥。”
在李星容微微颤动的眼眸中,李乘凌渐渐放开了她。
“你不是想知道,史怀清是谁,阿巽又是谁吗?”李乘凌说着,一手探入怀中,从胸口处拿出一枚李星容几乎快要忘却之物。
是李星容亲手雕刻的玉麒麟。
“今春刚回京时,你问我,为什么不戴你送我的玉了,当时我回答你,它没有丢失没有碎。”李乘凌这次终于坦然地将这枚玉佩悬停在了李星容眼前,“我说谎了。”
李星容接过它,握在手中,确认这枚的确就是自己亲手雕琢无疑。只是送出去时尚且剔透无瑕的美玉,如今竟纵横交错出几道不容忽视的裂痕,细看裂口的源头,并不似普通碰撞所致。
“回京前一年,它替我挡了一箭。”李乘凌说着玉,视线却并未落在玉上,“芒芒,是你又保护了我。”
李星容骤然抬起头,“为何你从不曾提起?!”
“正是怕你如此才不敢提。放心,哥哥没有受伤。”李乘凌安抚罢李星容,接着道,“我今日旧事重提并非刻意讨要你的怜悯,我要说的,是玉上的裂纹。”
“裂纹?”李星容一时并未看出裂纹有何蹊跷,也不明白碎玉与史怀清口中的阿巽有何干系,更想不出话题是怎么从兄妹血缘突然跳到了这块玉。
李星容叹口气,道:“碎便碎了,能为你消灾也好。此事早已揭过,莫非还刺在兄长心中吗?”
“我知道你已原谅我,我并非仍自扰于此。”李乘凌顿了顿,道,“芒芒,你可知十七年前,长兄是如何伤重而亡?”
李星容闻言,黯然垂下了眼,“你们不曾提起。”
李乘凌自行给出了答案:“他胸口中箭,而他佩戴在护甲之内的贴身玉佩,早已四分五裂。”
“……兄长这是想说什么?”
“你不感到好奇吗?为什么相似的两箭,相同的位置,一枚玉粉身碎骨,另一枚却仅有几道裂纹?”
李星容沉默片刻,倒是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射程、力道,都有关系。”
李乘凌却摇了摇头。
“芒芒,我和长兄一样,习惯轻装上阵,鲜少独添统一制式以外的护甲。”李乘凌提醒她,“前段时日,你远赴江南助我勘破的军械贪墨一案,还记得吗?”
李星容脑中忽地闪过什么,“兄长的意思是……”
“是。”李乘凌提起旧事,眼里逐渐藏不住狠厉,“兴国公一党的罪恶,早在十数年前就埋下了。”
“兄长想说,十七年前大庸节节败退损失惨重,是因兴国公贪墨军械,致使我军护甲单薄、刀枪不利?”
李星容飞快地思索着其中种种,这一年来李乘凌的所作所为,渐渐在李星容眼前明晰。
“兄长这些时日以来的奔波,便是为揪出真正的罪人,以告慰军中亡魂?”
“当年惨烈,世人皆知,全因大庸出了叛徒。他作恶多端,罪该万死,只需要这么一个叛徒,一切罪名都有了着落。他死了,就再没有人会去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更不会去追究掩藏在那些罪名下的细枝末节。”
李乘凌紧紧盯着李星容的双眼,“芒芒,我便是那个罪人——叛将李越之子,李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