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凌泪痕未干,神色却还算冷静的样子,看着对她的这一举动似乎并不甚在乎。
可他若真的不在乎,就不会在诸多要事之前单独将此事拎出来了。
李星容看他半晌,不答反问:“兄长很在意?”
李乘凌一怔,未待他应答,又听李星容接着道:“兄长认为,我亲他这一下,便是对他许以此身了?”
李乘凌双眸微微颤动。
所以是真的亲了。
他没有看错。
……没事的。没关系。李乘凌明白,芒芒一定是脱力之下别无他法,这才用亲吻来引走呼延铎勒的注意力。
亲吻算什么?不过是一块皮肉和另一块皮肉碰在了一起。人在进食时,也会和嘴下的猪鸭牛羊碰在一起,只不过这一块死那一块活而已。
更何况芒芒根本就不喜欢他,所有亲密都只是为了给他一刀,让呼延铎勒为自己的强掳之举付出代价……
李乘凌能找到一切理由自我说服自我压抑,可听见李星容亲口承认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再次红了眼。
——万一呢?
万一芒芒当真对呼延铎勒有哪怕一丝情意呢?万一她的亲吻实是为了弥补即将落下的那一刀呢?
李乘凌不敢深想。这一夜哪怕诸多忧思填满心绪,他也几乎快被这个念头折磨得发疯。
李乘凌恐怕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他从小一直疼爱的妹妹,主动踮脚搂住那个伤害了她的人,后者则伸臂禁锢住她的腰,让她再不能逃离。两张脸就这么在他面前,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理智告诉李乘凌,呼延铎勒自有其政敌收拾,不该在救出妹妹前横生事端,不该以大庸将领之身卷入乌荼内乱。可躁动上涌的气血却反复在他耳边叫嚣,撺掇他拔刀,砍死呼延铎勒,砍光乌荼贼子,什么都不要再管了。
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二十多日在李乘凌看不见的地方,他究竟对芒芒都做了些什么?
李乘凌恨不能掐死那个在路途中多睡了一刻的自己。他就该日夜兼程,他怎么能让芒芒一个人在空无旷远之地等他那么久?若是早赶到一刻,是不是就不会……
见李乘凌迟迟不语,面上却诸多颜色变化,李星容原本平静的神色也渐渐地变了。
“兄长生气了?”李星容面容微沉,声音也沉了下来,“是在恼我不珍惜女子贞洁?”
“芒芒?!”李乘凌心中蓦地被她这话刺痛了,“你怎能……你怎能这样想哥哥?”
李星容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他辩解。
“你明知我不会——”
李乘凌深吸一口气,方才能稳住声线,继续道:“我当然相信,你从来都是自有主见,哪怕是这样的举动,也必然……必然有你的道理。我只是……”
李乘凌话音顿住。曾经谈到这些尚且还有兄长的立场,可自从那一夜过去,恐怕如今李乘凌说什么都像是有私心了。
“只是什么?”
“……芒芒,这些礼俗束缚,你可以全不在乎。”李乘凌闭了闭眼,不愿再让她看见自己的失态,“可你不该拿自己冒险。”
“只是搏一个时机,何所谓冒险?”见李乘凌如此在意,李星容冷声道,“比起存亡与自由,一个亲吻算什么?”
……亲吻算什么?李星容的回答简直和李乘凌方才的自欺欺人一般无二。
是,若放在普世间来看,那并不能算什么。可若其中一方是他的芒芒,那么李乘凌便再也无法自我欺骗。
对他而言,与李星容的亲密触碰,绝非简单的肌肤相触而已。李星容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弥足珍贵,没有哪一处是可以作为任何事物的交换来轻易舍弃的。哪怕李星容自己都不行。
无论是亲吻,还是其他任何一步,都必须是她全然出自内心之情与天然之欲,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没有任何逼迫,没有任何一丝不甘愿。
肌肤之亲意味着什么?李乘凌曾妄想过李星容也能明白。可如今另一方成了别的人,他便只有祈祷李星容最好如她往常一样,什么都不懂。
“……”李乘凌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悄无声息从李星容唇边移开,“没什么芒芒,不谈这个了,只要你还安好,别的都不重要。”
“要怪,只能怪哥哥来迟,不然你也无需委屈自己——”
“不。”李星容听李乘凌又开始自责,声色也不由得和软了下来,“不迟,兄长。”
“是早是晚都不重要,正是看准你来了我才这样做的。”她道。
李乘凌双眼微微睁大,一时竟不解李星容此言何意。
……为什么要故意当着他的面?
是为了拒绝他那夜趁醉坦明的心意,故意气他吗?
是为了,让他断了念想吗?
“兄长,我想捅他一刀很久了。”不待李乘凌心生神伤再度泣下,李星容就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可他身边都是乌荼人,不看准兄长出现,谁来助我脱身?”
李乘凌闻言神色稍霁,舒了口气道:“那至少等哥哥赶到你身边——”
“这一刀必须我自己来,不能假借他人之手,否则我对他怨愤难平。”李星容当然不会告诉李乘凌天命的存在,可这个回答亦非虚言。
因她这话,李乘凌眼中闪了闪。只是对那一吻的释怀尚未泛开,新一层的怒意又涌了上来——李星容心软又慷慨从不轻易生怨,呼延铎勒究竟是如何将这样一个人逼急的?
“……芒芒,你告诉我。这些时日,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就不必细说了。”李星容道,“总归什么都没能做成。”
李乘凌眉心一跳,咬紧了牙关。
“他大敌当前,这一刀足够他自顾不暇了。”李星容嘴上说着报复,面上却依旧是平静不动怒的模样,“他未曾得逞,我也没取他性命,如此也算做了了断。”
“……是吗?”如此一吻换一刀的了断,对于强取豪夺目无礼法伦常的疯子来说,岂非是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