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墨手指陡然蜷住，他阖眼镇定燥热的心腹，仅一瞬便像狼狗般，将舍不得吃得东西拖进窝里，全身心看护着，等待日后时机成熟将美味吞噬殆尽，连渣都不剩。

狼狗子用嘴筒子拱了拱圈在怀里的美味，又趁着小皇帝迷蒙，贪婪的舔了一口，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本就潇洒自如的性子，此刻更不知收敛，露出獠牙竟妄想啄一口。

滚热的气息与身心的寒冷对冲，斐霁不舒适的哼了一声，额头沁出冷汗，憋了好几日的高烧终于释放出来，他抖得更加厉害。

姜墨不敢再做逾矩动作，拍着斐霁后背，轻声哄着：“小郎君，莫要怕，拍一拍，病消散。”

怀中逐渐冒出平稳的呼吸声，姜墨刮了一下小皇帝翘鼻，这才自顾自的责言道：“你太能装事了，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承佑就是，有什么不愉快的都跟我说……”

话声戛然而止，若真要拿小皇帝和承佑相比，那自己就真不是个东西了。

他总不会想扒承佑的衣服，总不会抱着承佑睡觉，总不会对承佑产生邪念……本还随心所欲的魏大帅，朝自己甩了个大耳刮子。

怀里人惊扰，哼唧一声。

自相矛盾的姜墨又将人抱得更紧。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念不知何生，不可自拔。

*

急火攻心的小皇帝回到东都后，被姜墨直接塞到御史府。

张正权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大魏疆界地图，用掰断的小木棍指着各个方向道：“北面有柔然，西南有盗匪，东南有豪族，东面青徐两地也不怎么安分，若遇战乱年份，他们皆可脱离大魏统治，自立为王。”

“老头，你就这么安抚人的？”姜墨双手交叠抱胸，倚在门框，看着越听越沮丧的小皇帝，打断张正权赤裸裸揭露现实的欲望。

张正权反正说完了，扔下小木棍，又品他那罐陈年老茶沫去了。

斐霁倒也不是沮丧，张正权所说情况，他这些年多少知道些，就是大病未愈，又在柔然那儿受了憋屈，才精神萎靡。

他咳了一声，指着西部边陲，顶着沙哑的嗓子问：“这些年我也游历过些地方，四海未平，可唯独西部这个硕大的疆域安分守己，稳步发展，虽也是牧区，可比之柔然要兴盛和团聚很多，几年前我在那儿住过月半，发现整体发展方向已与东都城邑不相上下。”

张正权斜了一眼身后的姜墨，揶揄道：“要说那个地方，就要问问我们在此绊了个大跟头的镇国将军了。”

“我只是以令行事，就算不在古羌，也会在其他地方受挫，殊途同归，自认倒霉。”姜墨真真一点也不介意，直接挑开伤疤，“当年他们反的莫名，现在又静的莫名，倒不是可惜我这几年牢狱时光，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张正权捋了一把长须，少有蹙眉愁颜道：“当年将羌人内迁进东都管辖地，教他们耕作种地，授他们文化写字，是想以夷制夷，将他们逐渐魏化，逐步实现融合，对古羌来说，迁到内地比他们在荒漠雪峰放牧要稳定太多，而且有大魏护着，他们也不用受其他族群的攻击，按道理他们就该一直稳步发展到现在，中间那场暴乱是很莫名。”

姜墨也坐到四方桌上，深谈起来：“我去西域时候，那里已经大乱，几十万暴民一齐抗击大魏士兵，朝廷给我下得命令是斩杀所有羌人。”

斐霁看过去一眼，虽然多少听说了些，可从当事人嘴里轻描淡写说出来，还是有些震颤。

“那时好多人上疏反对，但陛下一意孤行。”张正权思绪也被拉回到四五年前。

“所以你依了朝廷命令？”斐霁问。

姜墨顿住身子，摇头道：“暴民太多，北冥军也有折损，当时都杀红了眼，根本来不及想屠灭的事，我仅去了三个月，先皇以我发布矫诏，企图造反为由，将我下狱，再后来就不得而知了。”

“崔后猝死，孙怀玉又软弱眼界低，只顾自己眼前利益，只一心绑定先太子却不从大局考虑，朝中赵贵妃一族崛起，在先帝耳边吹吹风，就可论你个功高盖主的大罪，更何况先皇对你早有戒心。”张正权坦言，把将权与君权的最后一丝体面挑破。

姜墨冷了脸，不怒却反笑道：“张公说的是，亏你洞若观火，早就看透局势，早早联动朝臣上疏，将死局变活，救小子一命。”

听闻，斐霁惊诧望向对面的张正权，一种奇异想法油然而生，此刻并肩坐在方桌前的一君一将，皆由张公无形之手安排布置，他如一只隐藏在屋檐后的鹰隼，用尖锐目光盯着朝中一举一动，必要时刻，展翅冲锋，挽回大局。

张正权目光刚好回转到斐霁身上，看着小皇帝惊讶神情，捋着胡子露出慈悲笑意。

“现在的西州牧是谁？”斐霁避开鹰隼不怀好意的微笑，低头问道。

“这些年换了好几个地方太守，要是贸然召地方刺史入朝，会引起惊动。”张正权全然看透斐霁打算。

“算了，问他们肯定只谈功绩不谈弊政，我另做打算。”斐霁其实早就想好了第二套计划。

张正权不多过问，只一味倒着热茶。

姜墨转着手中早就空了的茶杯，熟稔戴上那张面具，将过往一切掩盖起来。

小狐狸眼珠转来转去，心思一刻也没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