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还在震惊不已的斐翊,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恒帝大片胸襟。
尖刀从后背刺进坚实胸腔,将斐翊扎了个对穿。
憋着一口气的斐翊,痛苦地落下最后一滴热泪,颤抖的身子徐徐归于平静,纠葛了小半生的人,终于能静谧躺在父亲怀中,去寻梦中消散已久的母亲了。
最后一刻,他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
可在父亲眼中,他手握的至高权利,不仅没有保护好自己孩子,还断送了他年级轻轻的性命。
恒帝捂着斐翊尚且温热的胸口,流下一行浊泪。
他又抬头环顾四周,除了少数仆从,那些手握利器的近侍竟无人惊诧,而他身后最为信任的亲信,将他背叛个彻底。
他终于看清了早就为他铺撒好的劲网。
斐霁已然扑近几步,被一道利爪牢牢嵌固在原地。
斐霁泪眼婆娑回头,看见周延面如死灰的坚毅面容。
周延低声与斐霁道:“事已至此,殿下要忍住气,大魏还未亡呢。”
斐霁双手攥拳,周身战栗,向回收了几步。
周延手心扣住斐霁手背,轻轻拍了几下,而后悄声向前挪动步子。
斐霁双目通红,愤懑望着赵旦。
赵旦顾及不到这边,他托着圆滚滚肚皮,朝恒帝奸笑道:“太子一党与羽林军在北城外发生激烈冲突,混战之际,太子提刀杀进车辇,弑君戕父,温总令带领羽林军奋力反击,将太子一党全力斩杀。陛下,用这段史料来歌颂您最后的归宿,您觉得怎样?”
恒帝指着赵旦,声音颤抖道:“奸佞小人,朕对你不薄,你胆敢造反,还有你——”
恒帝指向温润:“朕亲手提拔你到这个位置,你又为何?”
“哈哈哈……”赵旦大笑道,“以温总令之能,区区一个郎中令着实委屈,我已经许诺将太尉之职让与他,陛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你们……”恒帝气结,一口气堵住喉咙,说不出话。
赵旦向温润偏头道:“陛下可是被太子提刀杀死的,可不能就这么气死了,赶快动手吧。”
“忘恩负义的畜生,去死吧。”身后,周延不知从何捡起一把刀,向温润刺去。
温润躲闪不及,后背中了一击,可惜他穿着薄甲,刀刃仅刺穿皮肉他就反应过来,反手挥刀,将周延脖子抹了。
周延瞪大双眼,举刀扑在恒帝面前,梗着脖子咽下最后一口气:“陛下,老奴来殉你。”
*
暮色渐暗,匆惶的郊野趋于阒静,赵旦亲自拿着一道圣令,向软禁一天的斐霁宣旨。
斐霁坐在帐里,僵硬着扭头看向赵旦,满眼惧色。
“好外甥,不要怕,接了这道圣旨,日后你就一步登天了。”赵旦双眼放光,如同饿狼盯着肥肉般,看着这个连父亲兄弟死在面前都不敢吭声的孤雏。
斐翊抖着身子,噗通一声瘫软坐在地上,声音颤抖央求道:“舅父,不要杀我。”
赵旦越发满意这个亲自选的斐氏继承人,他假模假样亲和的将斐霁提起来,攥着他的手腕,将他带出大营。
此刻外头,已是人头攒动,由温润带领的羽林军列队将斐翊所在牙帐围了几层。
看人出来,温润掀起轻甲衣摆,跪扣在地。
嗅到意味不同的众将领,随温润一齐跪下。
再往后头,不知情况的羽林军波浪般,一层推着一层匍匐叩首。
放眼望去,万千人马皆踩在脚底之下。
斐霁深吸一口气,原来一人之上是这钟感觉。
赵旦在一众跪地后,得意洋洋享受着被人敬仰的感觉,双手捧着圣旨宣道:“这是陛下早就拟好的传位诏书,书中所写,太子大逆不道,屡次忤逆圣意,朕决议废除太子斐翊,立四子斐霁为新太子,待百年之后,由斐霁继承大统。”
赵旦如钟鼎般浑厚声音响彻郊野,黑压压人群中,无一人敢发出声响。
赵旦轻蔑一笑,继而假意哭丧道:“陛下走得突然,还好留下这道诏令,眼下不是拥趸新帝的时候,劳烦我们新任温太尉护送陛下回东都,再来主持登基大典。”
温润心满意足抬头,与赵旦心照不宣对视一眼后,看向被赵旦挡在阴影里的新帝,极为顺口道:“陛下,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启程回东都。”
一面火光,一面黑夜,斐霁粉雕玉琢般的脸庞一时一闪现,无人看清他真正的表情。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着新帝的第一道命令。
斐霁双手背在后面,长久蜷缩的手指变了形。
趁着夜色,他抬高下巴,孑然一人站在这帮虎狼恶兽对面,他们以为,剪除了一只鸟的羽翼,关上几道枷锁,它便再也没有飞上高空的能力,却不知,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会变成连死都不怕的恶魔,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将沾满怨气的恶血溅满他们全身,拉着他们一同下地府。
他可是踩着最亲人的尸骨登上这个沉甸甸的至高位置,怎可能让他人轻易践踏,只要这个天大还是斐氏的,那他就有将这帮豺狼虎豹拆骨入腹的时候。
诸位,静候。
斐霁一口鲜血压上心口,随即喷薄而出。
他漠然望着底下慌乱了的一片,舔了口虎牙,赫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