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早晨刚有了些精神,吃了碗加肉碎的小米粥,忽听得外头金乌鸣叫。
顾千帆敞开窗户,乌雀迫不及待飞近斐霁手旁,来回踱步。
斐霁抽出信笺,略了一眼后,腹部翻腾,他匆忙寻着痰盂,将早晨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主子。”顾千帆递来一杯茶水,钳捏斐霁胳膊支撑住他,小心翼翼问,“是东都出事了?”
斐霁脸色苍白如纸,推开顾千帆的支撑,躺了几天的病体强行镇定住,道:“大哥那边劝不住了,我去找陛下,只要他不下决断,一切皆有转机。”
“主子,这个时候去不太好,你本就生病,以此为借口可以完全把自己摘出来。”顾千帆无不担忧,自家这位小主子在恒帝心中分量也不是很高,这个时候掺一脚很容易惹火上身。
“我要就这样不管不顾,不如一口血吐死得了。”斐霁已经收拾好残容,边走边道,“给邬洪达写封信,若我遇到不测,江南产业由他全权接管。”
“主子!”顾千帆缀在身后,已是被小主子气得横眉怒目,心里飘过无数次把他打晕的冲动。
斐霁拖着病体,已然把他这个身材矫健的武士甩出去数丈远。
锁链摩擦石板,发出尖锐的刺耳声。
身形精壮高大,身姿挺拔如松的散发男子,一步一顿来到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上。
他蓬勃暴出青筋的脖颈上用黑炭刮出一个大大的“罪”字,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浅薄,多年未见日光的双眸犹如夜间捕猎的枭鸮,闪烁出锐不可当的攻伐之意。
“留白,受苦了。”斐翊上前,双手扶住还上着锁链的姜墨。
姜墨头颅微微下低,隔着散乱青丝不解望着一身明黄的斐翊。
半个九五之尊屈膝弯腰,用手里钥匙打开姜墨脚间肮脏生锈的锁链。
姜墨脚底轻盈挪动半步,避开斐翊的解救,声音沙哑低沉,咄咄逼问道:“我给你写的信,为何不回?”
矮了半头的斐翊并未起身,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目光出尘,万般无奈讲了他们的大计。
姜墨几乎是屏着呼吸听斐翊讲完。
“留白,这些年你不在,即使文书不断,也无法完全体会我的难处,我这样做,已经是逼到最后一步了。”
“你们从第一步就错了。”姜墨没有责问兴兵一事,认真听完分析着局势,“你不该对群臣说陛下被胁迫,而是直接告诉他们陛下已被佞臣害死,这样从北宫苑传出来的政令皆是佞臣所做,全都不合法,他们就自动拥护你为下一任君主。”
斐翊抬头,恍然大悟又懊恼万分的看着高大威猛的姜墨。
四目相对间,小将再次匆忙来报。
“殿下,太和大殿已经镇压不住,大臣们不惜生命纷纷反抗,说……说太子殿下要造反!”
斐翊猛然站起身,“造反”二字振聋发聩,拍得他浑身一颤,呆立僵顿。
“报——北军大营忽然发动袭击,有百人突破围攻,向北方而去!”
紧接一道急报,更是震得斐翊短暂魂碎心死,直接瘫软在地,豆大汗珠自额头滑落下颚,冷风一吹,冰的他透心凉。
“什么!太子造反!”快至午夜,正要歇息的斐道业接到百里驰骋的急报,他拍案而起,只穿着里衣,迎着瑟瑟秋风赶往明堂坐镇。
周延乱中沉静,有条不紊帮恒帝拿来衣袍,并在恒帝落座一刻沏上一杯驱寒姜茶。
斐霁与恒帝前后脚迈进大堂。
火冒三丈的斐道业看着一脸愁容,满腹心事的四子,直接将案上茶杯甩到地上,怒火中烧质问:“太子刚造反,你就迫不及待来跟我吹耳旁风了!”
堂众一众纷纷跪倒在地,身侧赵旦急忙帮着转圜:“陛下,四殿下他这些时日病的下不来床,刚好了些就想着拜见您,哪会知道太子造反……什么太子要造反!”
赵旦似是惊诧的偏转开话题,狠硬的目光瞪了跪在中央的斐霁一眼,满含威胁意味。
斐道业心胸起伏不定,显然没有被赵旦的言论说信服,可太子造反一事更让他发愁,顾不上向来不亲又不近的四子了。
“都起来吧。”恒帝捏着欲裂的额头疲倦道。
众人起身,斐霁却弯腰磕头,匍匐着身躯,毅然决然道:“请陛下饶恕太子,他并非本意造反,全然因为赵清洵处理巫蛊一案不妥当,让太子心骇才误入歧途。”
此言一出,全场惊骇,眼下谁敢给叛逆之人求情。
赵旦更是脸黑成煤炭,杀意充斥的牛眼直勾勾盯着斐霁。
斐道业望着脚下屹然不动,安如磐石的四子,手中珠串越念越快,半响后声音沉哑平和问道:“你为何不借此机会咬死承佑,让他翻不了身,这个天下说不定就是你的了。”
斐霁抬眸,目光真切赤城,语态慷慨激昂:“因为他是我一辈子的大哥,皇后娘娘是我一辈子的娘亲啊。”
听闻崔氏,斐道业泪光闪烁,他张着嘴巴一时语塞,最后无力召来跪在地上的老四,破天荒的握住他的手,喃喃道:“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
相比恒帝,站在对头的斐霁淡然太多,小时候没有糖吃的孩子,长大了又怎会为这一块迟来的饴糖给哄住。
斐翊是他永远大哥,崔氏是他永远娘亲,仅此而已,没有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