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刚死,太子妃又出了这样的事,承佑身旁没个人了,他是该害怕了。”眼眶深凹到发青的斐道业,只能用手肘靠着几案来维持坐姿,他如一尊冰封多年的雕塑,深沉而死寂。
满屋的侍从大臣无一敢抬头接话,北宫苑比阎罗殿还静默可怖。
已熬到后半夜,斐道业才缓缓偏转些身子,随意指着下阶一人道:“你去跟承佑说,一切都是赵清洵才发生的变故,他罪有应得,死不足惜,让那窝囊小子过来跟朕认错。”
躲在角落里隐身的许宣季突然被委派命令,吓得他哆嗦不成一块,颤巍巍的跪地拜个大首:“臣……臣接令。”
恒帝似是也没留意交代给了谁,朝阶下摆了摆手。
一行人匆忙离开大堂。
斐霁撇了一眼还沉浸在悲伤的恒帝,他缓慢后退,跟着人群退出大堂。
走在廊间,一身玄衣的顾千帆神出鬼没来到斐霁身侧,颔首等待他命令。
“派去的使者靠不住,去给大哥捎个话,跟他说圣上已经原谅他了,让他速来北宫苑认错。”斐霁随手摘下腰间玉牌,丢给顾千帆,“先给他看这个,你面相不好,别让人当是细作给砍了。”
顾千帆瞪着大小眼,抬高脖颈刚想反驳关于长相一事,忽然神情一紧,他快速低语道:“有人跟在你身后,你做个手势我随时动手。”
话毕,顾千帆用玄袍遮住露出的脸白,悄无声息隐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伴在斐霁身旁,瞬时准备亮刃。
斐霁不动声色继续向前走着,等小鬼现身。
身后脚步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似乎有意跟着,又似乎随时想撤离。
斐霁着急传信一事,遛了几步实在压不住性子,意料不到的来了个大大转身。
月光菲薄,墨色翻滚,百步之内不见身影,只听得簌簌的枯叶破碎声,渐进的脚步反倒落落大方起来,有条不紊的向斐霁靠近。
一身素淡白衣谢渠款款走来,到了斐霁脚跟下,才缓慢作揖:“屋里太闷,我出来散散步,没有吓到四殿下吧?”
斐霁抬高下巴,玩味看着与自己差不多身量的谢渠,心想,这人也不是那么耿直嘛。
要说虚与委蛇,谁比的过小狐狸。
他立马展露出人畜无害的笑意,双手将人接起来,客套道:“我也是觉得屋里闷才出来走动走动,大晚上的别吓着谢博士才是。”
谢渠神情微动,笑起来嘴角一贯向下抿,不觉高傲的看着斐霁,估计是不屑于更进一步的虚假客套,放弃伪装直言道:“其实臣是跟着殿下出来的,臣有话要讲。”
因谢渠所行所言皆顺了小狐狸的心,小狐狸得意洋洋地晃着小脑袋,回敬道:“林菀兄,咱们年岁相仿,不必以臣相称,你有何话但说无妨。”
“我觉得赵太尉近日行动异常,恐生变故,想找殿下商量一下。”谢渠果真不藏着掖着,一语道破。
斐霁有所动容,他尽量压制住狐疑,反问回去:“赵旦是我舅父,你不怕我跟他告状,再说,你怎知我是个值得商量的人?”
“我入仕三年,虽在朝没有建树,可也将东都整个朋党关系摸了个透,深知你与太子殿下情谊深厚,并不是赵太尉能拉拢住的,并且你还有多次扭转时局的本领,此次事关重大,谢某不得已才来叨扰殿下。”谢渠说的诚恳。
斐霁心思重,这是他第一次与谢渠打交道,不敢全信,试探说道:“我不过是一个常年在外的闲人,只与朝中几位宦官之子处了个酒肉朋友,无有大用,既然你说滋事重大,我洗耳恭听,也好尽些绵薄之力。”
谢渠丝毫不掩饰对斐霁圆滑回应的鄙夷,可他也不管斐霁什么心思了,只探得个愿意听你说下去的意思,就继续说道:“赵太尉将陛下身边的内侍皆换了一遍,数月来禁止我们这些外臣与陛下交谈,更有甚者调动了一支万人兵队驻扎在北苑外围,太子起义后,我探听到,赵旦收买了周延,准备先斩后奏,殿下,这几日他们就要行动了,作为皇子,你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出事吗?”
斐霁被激得往前行了一步,差些当着谢渠的面喊出顾千帆。
他攥紧手腕,生生忍住了。
“多谢提醒。”斐霁朝他作了一揖,控制着快要颤抖的声音道,“我会与陛下共进退。”
谢渠倒吸一口气,甩了甩宽大袖袍,向夜色中行去,徒留一句:“殿下多保重。”
“主子。”顾千帆从暗影中现身。
斐霁惊魂未定,背对着他摆手:“你先去找大哥。”
“主子,要是那白面书生说的是真的,我还是不去东都了,留下来保护你最重要。”顾千帆紧步贴着往回走的斐霁。
“千帆,这是你第二次违背我命令了。”斐霁顿足,沉声道。
顾千帆哑言驻足,看着斐霁走远,带着急出一脑门子的汗,向东都而去。
“莫慌。”
姜墨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斐翊,自己实实在在有了种当长辈的淡定与从容,宽慰分析道。
“陛下纵容赵清洵绞杀朝中朋党,皆是因为你太过心急结党为政,又不晓得隐藏势力,让陛下觉得你威胁到他的权利,所以他毫不犹豫杀了孙丞,又不问原因剪除钟氏,巩固斐氏对帝国的掌控,身为斐氏长子,未来继承者,陛下自是不会动摇你的地位,你将自己绑起来,亲自去给他认个错,陛下就会原谅你了。”
斐翊泪眼婆娑,抬头望着仿若泰山压顶的姜墨,他动乱的心绪被强行按压住,他还是不自信求问道:“真的吗?”
姜墨撩起半侧散发,露出刀锋斧刻般深邃五官,脖颈黑森森的“罪”字更显狰狞,他伸出宽大如扇的手掌,想强行将斐翊拉起来。
“此言差矣!”忽然闯入的声音打断姜墨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