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霁跳下马背,忽而感到一阵眩晕。
这副躯体还是经不起折腾,白瞎了这么多年的调理。
他晃了晃脑袋,往重牢走去。
“半夜三更来干吗?”
斐霁已经蹑手蹑脚到自己听不见脚步声了,这狼狗也不知睡没睡,狗耳朵这般好使。
斐霁也不藏着掖着了,大步流星走向牢门,直言道:“圣上召我去北宫苑侍奉。”
“怎么,来跟我炫耀吗?”牢门内一声气死人不偿命的回应,让本就头晕的斐霁急火攻心烧红了脸。
他憋着一口气,还是没忍住的咳嗽起来。
“是不是淋雨了,也不知道打个伞,不清楚自己身体多鸡肋?”头一次清俐的声音传到斐霁耳畔,不过更气得他胸腹起伏不止。
他扶着青苔墙垣缓和,因召他去北苑的诏令下的急,他又耽搁了太多时间,拖着病体快马加班来找姜留白,还被他气成这样。
姜墨见外头迟迟不回话,比海都宽的心川终于有了一丝浅薄的意识,外头小家伙生气了。
但他真不是故意的,心里头是关心的意思,等过了脑子说出来就变得咄咄逼人了,可能是他与那帮野蛮子武将有一嘴没一嘴贫惯了,忘记眼下面对的是个心性敏感的小皇子。
他又磕绊道:“你往日也是,淋了雨就生病,这次可没人送你回寝宫了,且坐下歇息歇息吧。”
斐霁目光一顿,嘴角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又不自觉的舔了舔虎牙,道:“我还以为叔叔忘了呢。”
“怎会,你那会儿被欺负的可怜劲儿,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牢里头又是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顽劣话。
斐霁不怒反笑,手心扣在锈铁牢门上,软了声:“是啊,我真的好可怜,得亏遇到了叔叔,护我一路,还把我亲自抱回去。”
换里头一阵痉挛的咳嗽。
斐霁心满意足的回退了几步,隔着铁门,居高临下看着被重重锁链捆绑住的姜留白。
可怜?只有自己觉得自己可怜的人,才是真正的可怜。
斐霁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即使有,也会在那一丝自卑侵蚀之前,转化成尖锐的刺,刺向让他看起来可怜的人。
阴雨密布,淫雨霏霏,东都整整下了三天的雨,崔皇后入葬的仪式不能中断,宫中忙碌的每个人都沾染了萧瑟秋意,脸色阴沉,不知是因为崔后的死,还是因为这鬼天气。
斐霁从乡野被召来奔丧,他身着平日少穿的黑袍,打着白色油纸伞,脸色苍白,身体瘦弱,身旁没一个照料的人,在乌天黑地间显得格外凄凉。
他随娘亲,本就长得楚楚动人,眉黛含颦间格外引人瞩目。
进宫不稍一会儿,几只龇牙咧嘴的“鬣狗”闻着味来了。
“我当是哪个面首娈童,原来是我小弟,皇后死了,你这个假儿子也不用假情假意来哭丧了,反正没人记得你,就别装模作样了。”斐钧,恒帝二子,带着几个小仆将斐霁团团围住。
他身体健硕没有过养给乡下妇人,又认了齐妃为母,在宫中嚣张一时。
年仅十二的斐霁,还没有长身体,比他们都矮一头,看着二皇子的眼神却没有一丝惧意,带着从容的笑意回道:“臣弟是受召前来,不管是否真心实意,皇命难违。”
“少拿圣上压我!”斐钧扬手打掉老四的油纸伞。
惨白的纸伞圈内,唯他一人淋着雨。
秋雨似乎也在作对,伞落那刻竟愈发细密起来,斐霁宽大袍子贴紧皮肉,显出瘦骨嶙峋的肩胛骨。
正路过的二人,同打一把油纸伞,在不远处驻了足。
“这个斐老二又在欺负谁,看我不教训他一番。”刚从北疆风尘仆仆归来的姜墨,还没歇息便来宫中奔丧,此刻他正因崔后离世痛心疾首,一肚子火气无处发。
一旁的张正权拦住他,指着被围攻在中心的人道:“是四殿下。”
“那我更要去揍斐老二一顿!”姜墨火冒三丈,斐霁寄养在崔氏名下,人刚崩,那些平日俯首贴耳的杂碎立马露出了爪牙,怎能不叫人生气。
“四殿下也不小了,皇后薨逝,无人再能护着他,他也该有自己的处世之道,你我不妨先看一下。”张正权将姜墨手里快要飞出去的油纸伞往自己身侧拉了拉,泰然自若道。
姜墨发出来几声气哄哄的低吼,甩了甩沾了雨珠的毛发,暂时卧倒在一旁,但在张正权看不到的身前,他獠牙未收,随时准备出击。
成为“落汤鸡”的斐霁望着怒目圆睁的老二,没有丝毫生气,也没有预想窘迫,他反倒面色和悦从腰间掏出用锦帕包裹好几层的物件,用冻得骨节通红的玉手层层剥开,一个纯金为底,南红点缀的凤凰金簪跃然众人眼前。
所见之人无不展露惊异目光。
斐霁将簪子双手捧到老二面前,恭敬道:“臣弟身在乡野,未曾拜见过齐妃娘娘,小小心意,望二哥帮我献上。”
如此珍贵的金簪,要是送到齐妃手里,肯定能博得新认娘亲的青睐与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