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小狐狸讲起了道理:“我若就此一去,朝堂之上必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与大哥再无弥合的可能,倘若有人告诉你们,同族胞弟欲杀之取利,你们会不问一切的跑到对面,举刀相向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也是我心甘情愿握着大哥的刀刺入自己心脏……但此刻不是我们兄弟谁生是死的问题,但凡起义,必然血流成注,更何况大哥绝无胜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误入歧途,走向毁灭。”
“你去了,万一死了呢?”张篱已然动摇,带着哭腔不甘道,“你就不能先考虑下自己?”
斐霁低头一笑,夜色中谁也没看到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苦楚:“记不记得犯颜直谏,两袖清风的孙公,他为人处世的原则?”
垂头丧气的武烈忽然抬起脑袋,双眼发着亮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老人家虽然早被贬黜边疆,可这种精神一直在朝中流传,成为大魏不可撼动的支柱。”
雨停歇,夜已至。
僵局终于打破,张篱与武烈给斐霁让开了道路,并且深深给斐霁作了一揖。
三人沉默不语,却无声胜有声。
斐霁夹紧马腹,赤马训练有素,刹那间冲进夜色,徒留渐行渐远的哒哒马蹄声。
落在身后的二人,隔着夜色对视一番,少年们心绪翻涌,往成长的不归路上又前进了一步。
斐霁驾马并没有去往东宫,一路急行到了崔皇后生前行宫。
轻车熟路又留恋不舍的来到正寝。
前庭堆积满数载落英枯叶,两颗苍梧树中央绑着的秋千架还在,左边秋千腾空晃悠,发出吱嘎的悦耳声。
斐霁深吐了一口长气,平复好了心绪后,落座在早已拂去落叶的右侧秋千上。
“并不是因为你的存在,我才会如此艰难。”斐翊停下摆荡,扭头看着淋了雨精神萎靡的小老四,伸手揉了下他快要炸毛的后脑勺,心疼道,“娘亲倒下之前跟我说过,要我保护好小夭,要我护你一辈子。”
斐霁低着头,久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倾泻而出。
他咬着嘴唇,腮帮子鼓起,在最亲的人面前,还同小时候一样憋着一肚子委屈不说,却又轻易出卖自己。
“可惜我们都是这金藩笼中的雀鸟,从娘亲死的那天,我就知道有很多事我都无能为力,崔氏流放边疆,留白锒铛入狱,子诚死因不明,舅父屠灭九族,宛月暴尸街头……这些事情错综芜杂,可穿起他们的线何尝不握在那位高高在上的人手里。”斐翊紧紧蜷起双手,瞳孔红的像要滴血。
“大哥。”斐霁伸手,抚住太子抖动不已的肩膀,轻声唤他。
斐翊转瞬又恢复了柔和,将小老四的手温柔拂去,站起身道:“陛下让你去北宫苑,我就不耽搁你了。”
身后的斐霁犹豫再三,还是说起来:“陛下并不是真心待我好,他是想用我来制衡大哥,后宫子嗣众多,为何偏偏选择我?是因为我身份低微,在朝没有结党,在外没有兵权,根本够不上对王权的威胁,他现在对我极尽恩宠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真正的大权将来还是在你手中牢牢握住,所以大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要冲动,一切谨慎行事。”
背对着斐霁的太子僵硬住身子,他没想到小老四将话说的这般直白,仿佛受恩宠的不是他,给恩宠的也不是他们共同的父亲。
斐翊再次涌上那日秋宴的自责感,他本以为小老四真的在潇洒人间,享受生活,没想到这个娃娃藏着这么深的心思,深到斐翊也够不到,填不平。
斐翊扯住一丝干笑,不敢再面对身后的那双炯炯目光,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拖着筋疲力竭的身体,他几乎是逃窜着离开行宫。
聊完一通,斐霁心绪更加慌乱。
一面想苦口婆心绑在大哥身边,一面又被北宫苑的圣旨催促。
斐霁找到孙卓熙,交代他盯好东宫方向,又让人给张篱传话,让他想办法务必透露给张正权可能起义的事。
做完这两件事,斐霁还不放心,本来可以悠闲去诏狱扯些家长里短,风土人情,这下又要带着几个心眼子去消磨姜留白了。
斐霁顾不上带酒,跨上赤马,连夜赶往诏狱。
带着一身微凉秋意的斐翊回了东宫。
此刻人群散去,灯火微弱,冷清萧瑟。
豆大的光晕下,老态龙钟的钟钦半阖着眼皮,手中还捧着凉透了的茶。
听闻声响,他缓缓抬头,对上一脸倦意的斐翊。
“岳丈,怎不去里屋歇着?”斐翊上前扶住钟钦的手肘。
钟钦沉下胳膊,倔强将人一起按在原处,问道:“怎样?”
斐翊面露难色叹了口气,道:“即使没有景福,还会有其他人,我总不能杀尽大魏所有皇室子嗣。”
钟钦神色一跳,欲意发作。
斐翊又道:“景福贪享自由,但未必不是栋梁之材,他不是绊脚石,而是顶梁柱,大魏的未来,就看我和他了。”
“承佑,你糊涂啊,难道你想将江山拱手相让吗?”钟钦怒其不争,将手中茶杯生生捏碎。
斐翊则愈发心平气和:“计划依旧不变,我定会拼死一搏,若胜,我保他长命百岁,逍遥自在,若败,我以身为石,助他御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