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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丰楼,东都最大酒馆,三层阁房,人流不息。
几间雅室寻常百姓是够不上的,只留给城中达官显贵品用。
一辆镶玉鎏金香车宝马径直没入□□,下人不敢阻拦,纷纷上前开道引路,极尽谄媚。
斐霁透过帘隙看见一身珠光宝气的店掌柜迎了上来,讨笑道:“殿下屈尊光临小店,让陋室生光,蓬荜生辉,小的早命人备好上间房,等殿下移步。”
斐霁乜了一眼张篱。
张篱摆手解释:“不是我让他安排的。”
“宫中近来风向大转,和丰楼自是要攀高结贵。”姜云素道。
“得,还没让这老泥鳅伺候过,咱们也跟着殿下沾沾光。”武烈敞开门帘,最先跳下马车。
待到斐霁出来,一个机灵小孩立马俯身,爬跪在车辙下充当马凳。
斐霁眉宇忍不住跳动,早下车的几人掩袖偷笑。
斐霁从另一侧跳下马车,掌柜瞪了那小孩一眼,又立马跟上。
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斐霁嗅了嗅,问道:“什么酒香?”
“苍梧清,市井不入流的浊酒。”掌柜回头吩咐,“快拿出去,莫污了殿下贵息。”
几人合抱大坛,将酒搬了出去,斐霁略了一眼,默声上了楼。
掌柜侍候一旁,又是倒酒又是端菜。
斐霁满腹牢骚无处发泄,偏又遇上没点眼力劲儿的人,正准备发作赶人。
掌柜将独一份精致小黑坛端到斐霁面前。
“殿下,这是名贵菜幽兰鹿骨煲,小的敢说,四海之内,仅此一盅。”
“掌柜的,当我们吃不起好东西是吧,幽兰和鹿骨虽是珍贵,也没听过什么天下独一份。”武烈手指骨扣了下桌子。
张篱探头看了眼小盅,大失所望:“不就是块白肉,有什么稀奇。”
“哎,殿下和诸位公子且听我说,最稀奇的就是这块白肉,郊外衡山出了一头白鹿,据说皮毛晶莹,通体发亮,耿延尉捕捉时,白鹿蜷跪双膝自动献身,不知从何发出靡靡之音,称君王仁德,四海俯首,这就是那块白鹿的护心肉。”
江殊拍了一下桌子,厉声道:“大胆,敢擅议谶图,妄论君臣。”
掌柜立马跪地磕头,道:“小的也只是道听途说,道听途说。”
“殿下,莫要责怪他。”门外走来一个身体健硕,腰圆膀粗,约莫四十岁的武夫。
张篱等人起身作揖,“耿延尉,方才还听闻你捕鹿轶闻,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耿延尉深得捕猎之道,怕是早就设下密网,请君入瓮来。”姜云素戏谑。
斐霁起身,作揖回礼,恭谨道:“不知延尉大人前来,多有担待,感念你想着晚辈,但这盅鹿煲,我实在消受不起。
耿仲儒上前握住斐霁的手,突然单腿跪地行了个大礼,道:“臣是来谢罪的,皇孙一案本该由延尉审理,可事关重大,转三公会审,耿某实在惭愧让殿下受苦多日,若是由臣审理,殿下连一日罪都不用多受,这盅鹿煲只为请罪,殿下莫要多虑,安心受之。”
身后张篱听闻,脸色几变转黑,这耿仲儒借踩他父亲给自己转圜,心道,你要有这本事,也不用三公审理,真是个事后诸葛亮,逢迎马后炮。
斐霁将耿仲儒扶起,连声道谢:“延尉大人费心,咱们之间谈何罪过,今日仓促,等闲暇时,晚辈再去拜访。”
耿仲儒神采飞扬,激动的五官乱窜,急忙退身:“有殿下这句话,臣就放心了,不打扰殿下雅兴,诸位继续,耿某告退。”
斐霁颔首点头,微笑目送人离去。
张篱将酒杯摔的咣咣响,直接开骂:“油滑的老东西,我爹官拜三公,平日也不敢吃顿奢靡的荤菜,他一个延尉好大财力。”
“这是其次,他胆敢以白鹿比拟群臣俯首天法,还晃而进献,这汤绝不能喝……”江殊话音中止。
见斐霁徒手端煲,咕嘟咕嘟几口下了肚,砸吧滋味道:“不能浪费钱。”
酒过三巡,几人从鹿汤讨论到当下时政。
“太子监国,打压酷吏,收拾腐败之风,近日引起不小风波。”江殊道,他在内侍,消息灵通些。
“就该杀一杀这些糜烂风气,还大魏一片清明,看来太子有心革政,虽一时有异议,但只要坚持,没有拔不除的痼疾。”武烈道。
斐霁捻着酒盅,低头呷酒,默不作声。
姜云素见闻,与斐霁道:“殿下是在担忧。”
斐霁放下酒杯,漫不经心说:“革新是好,可圣上尚未禅位,大哥有些操之过急。”
听四殿下胆大包天明晃晃说出禅位字眼,几人纷纷摸了一把头上冷汗,要传出去,有心之人大可扣一顶四皇子诅咒圣上宾天,意图篡位的帽子。
斐霁继续坦然说:“酷吏选用,是由圣上一手提拔,贪官横行,也是为了国库敛财,大哥拔除太快,意图太显,与圣上背道而驰,他老人家可能会不太高兴,但有多少不高兴,就没法估量了。”
齐云素听闻斐霁分析,不由咂舌,他自诩聪慧过人,尚不能全部看透,殿下原来早就心如明镜,又完全处之泰然。
看来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在错综复杂纷繁芜乱的时局中操刀全盘,摆子出棋。
而那了若指掌,心有沟壑之人,竟又说:“我想远离朝堂,南下扬州,你们给我谋划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