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今时不同以往,殿下还想脱身而去吗?”
“圣上龙体堪忧,诸位侯王都被召回东都,一旦……军权收拢中央,扼制兵变,莫说圣上,太子党也绝对会盯着每个侯王动向。”
“怎么不能走,四殿下还未开府立属,手中又无兵权,出去散个心还不行。”
“无兵权,正是无兵权才更要待在东都,以防生变祸及性命。”
“他与太子闹成那样,待在东都与待在外头,又有何区分。”
“太子岂是不辩是非,心狠手辣之人?赵氏与殿下,他还是分得清的。”
……
听着诸位好友为自个儿身家性命吵得面红耳赤,斐霁不觉感动的多饮了几杯酒,同时又为他们谈及的局势心烦,说的都对,反正他现在是樊笼中的鸟,连自己性命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心如明镜又如何,还不是徒增苦恼。
鼻息间再次飘来冷清幽香,手里金酿失了味道,寡淡无味。
他晃悠起身,找了一个牛皮酒囊,与诸位道别:“我不胜酒力,先退了。”
“得,殿下慢些,吾等再帮你想想办法。”武烈急忙起身,扶住芊芊玉手。
“我看你是举杯消愁愁更愁,早些回去歇着吧。”张篱摆手。
其他两人作揖送别。
斐霁甩着酒囊,去外头打了一袋苍梧清。
抿嘴尝试一口,辛辣滚刀般刺入咽喉,带着一路火气下滑到腹中,瞬时燃起了烈火,烧的他一阵清醒。
斐霁长啧一声:“劣酒就是劲大,狼狗子皮糙肉厚,烧穿肠胃可别赖我。”
“殿下,回宫?”车夫试问。
瘦骨嶙峋的手指伸出窗外,指了指东边方向:“诏狱。”
马车辘辘滚捻着石街,斐霁酒意正酣,坐而假寐。
忽得青骢嘶吼,车身剧烈晃动一番,遂紧急刹车。
斐霁睁开眼睛,双眸幽怨窝火,外头起了一阵叫骂。
“眼瞎吗,不知道躲开。”
“滚,什么车都敢拦,知道里头坐着什么人吗?”
斐霁生怕车夫只身在外把他名讳报出来,正要探头,一阵有节奏小锣声起,只听得清脆嗓音唱道:“您让我走,我可不能走,我要了半天空着手。一文钱也没有,傻子我还得饿一宿。我求掌柜的高高手,您要给钱我就走。”
斐霁听得津津有味,原来是讨钱的叫花子,他自爱乐律,又觉有趣,抛了一锭银子出去。
“数月不见,爷出手阔绰了,不知我这当家的苦。”锣声停止,依旧清脆悦耳声音响起。
斐霁听闻脊梁骨一阵发麻,扒着窗沿往外望去,看到一身褴褛,灰头土脸瞧不出人模样的乞丐,他周身颀长,宛若一根细竹竿,真像顿顿饥馑的饿死鬼。
“上来。”斐霁撩开门帘,话中带着怒音。
竹竿乞丐从布带掏出一本手指宽册子,隔空抛进绮丽马轿中,默声打了个手势:近来账目已打理好,江南无事,安好。
在马车夫视线死角下,斐霁快速手势回复:给你写了信,暂时回不去,静候。
乞丐略一思量,接着敲起小锣,唱:“接着要,一家一户都要到,要了他不要你,你说我来没道理。要了你不要他,你说有钱不给花。”
歌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拐角一隅,斐霁睡意全无,又呷了一口苍梧清,依旧浓烈,却让人上了瘾,安了心。
他静心翻起账本,又从腰囊间抽出小豪,舔了一口润墨,在账本尾末记了一笔:邬洪达奉酬超额支出一锭钱,下月转回,扣除邬洪达奉酬一锭钱。
*
腰间别着酒囊,斐霁宽袖长袍,溜溜达达进了重牢。
望着幽深的牢门,斐霁用脚勾开送饭洞口,将牛皮囊扔了进去,随意的就像给路边摇尾乞怜的狗扔块骨头一样。
里头窸窣一阵,发出一声畅饮的啧叹。
“这袋酒花了我几个银子,侯府尚在,你写个条子,我让人翻墙进去“拿”几件东西赊了,以后酒给你管饱。”斐霁盘算道。
“抄家了,没钱。”
“没事,反正你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账我先给你记上。”
斐霁搬来一块石板,背倚牢门,有板有眼开始记账,没有立即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