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伦于是又默默地恢复了正常,等两天使到了一处僻静之地,他才小心翼翼道:“我起初询问了几个长辈,他们个个装傻充愣、不肯告诉我任何事,随即过了没一会儿,查德西尔大人竟亲自将我传召到他的殿内,训诫我说有些事不要胡乱打听、也不要总与那几位容易出格的大人来往——哦当然后面这句话并不是针对米迦勒大人您的意思——这可与您之前向我打听弹劾副君殿下的情况完全不同,所以……您明白了吧?”
这些贵族凭着他们藕断丝连的血脉之网,私下里就连天国副君都敢编排诋毁,听见“大审判”却纷纷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整个九环世界之中,比天国副君路西菲尔还尊贵可怖的存在也就剩下那么一位了,而且瞧那查德西尔的态度,这位存在扮演的角色恐怕也不是很光彩。
……可这似乎说不通啊?
据米迦勒在梦中所见,“大审判”是路西菲尔与上帝决裂的开端,既然大审判过后副君殿下背上了“暴君”的名号,说明此次庭审的结果必然激化了他与其余天使之间的矛盾。倘若耶和华当时也站在了路西菲尔的对面,那些始终看不惯路西菲尔的贵族必要隔三差五地将这场大审判从肚子里拎到太阳底下晒晒、以此彰显他们的虔诚与正确,可现实来看却并非如此;然而若是耶和华选择站在了路西菲尔这一边,祂与路西菲尔之间的芥蒂又是从何而起?
又或者当年创世神哪边都没有站吗?可上帝不理这些勾心斗角的俗事本也无可厚非,这有什么说不得的?
掌管审判权柄的天使长彻底让这诡异的“大审判”给绕晕了,他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政治智慧也无法摸见半点头绪,于是某日清晨、米迦勒与路西法共处一室,副君殿下照例靠在软榻里读经——真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对这些出自耶和华之口的圣言圣语情有独钟——米迦勒盯着他看了半晌,目测对方心情尚佳,他心底一横开口道:“哎,路西法,我能问你件事么?”
路西法抬了抬眼皮批准了他的申请,他便接着说:“‘大审判’究竟是什么?”
“……”
路西法闻言,脸上竟出现了一片猝不及防的空白,他握着经书顿了片刻,才从两瓣嘴唇间吐出一句硬邦邦的文字:“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米迦勒下意识想找个托词,随后一想起两人的关系,他又顿时理直气壮起来:“我可是你的爱人啊,我难道不该关心你的事吗?”
路西法静静地瞧了米迦勒一会儿,他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中经书一合,随即起身离开了。米迦勒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以为对方是准备带他看什么东西,他跟在路西法身后走了一段,直到对方头也不回地进了寝殿,米迦勒刚把嘴张开,那扇分量不轻的玉石门便“咣当”一声猛地合拢、险些直接拍在他的脸上。
米迦勒:“……”
石门表面的一对天使浮雕正拢着翅膀款款站立,弯眉抿嘴地冲门前的天使长露出两张和蔼的笑容,死物与活物之间的神情由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想回答就不想回答,他又没法硬逼着路西法说,为什么突然就不理他了?!
“‘大审判’?”
圣罗斯酒馆的光线依旧昏黄而暧昧,朦胧的人影交错间,原本斜倚在木桌边的阿斯蒙蒂斯嘴角往回一收,他直起身,“哪个没脑子的向你打听这种东西?”
四周的低语声猛然消失,这代表阿斯蒙蒂斯竖起了一面隔音结界,坐在他对面的莉莉丝无所谓地晃了晃脚尖,“喔?这又是你们天使的某个愚蠢忌讳了?”
阿斯蒙蒂斯与莉莉丝的结识实际并不能算作是一种偶然:两个同样常年混迹于酒馆、同样外貌出众、同样因为自身不检点的举止而饱受诟病的天使在眼神与酒杯的碰撞间找到灵魂堕落的共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尤其阿斯蒙蒂斯对于长相美丽的生灵的“宽容”几乎人尽皆知。不过即便再堕落,阿斯蒙蒂斯也不敢如莉莉丝那般对着耶和华指手画脚,他“啧啧”两声:
“‘大审判’本身并没有多么复杂,只是这场审判的过程与结局令很多天使看清了很多秘密,因此才显得它意义非凡——‘大审判’是父神与路西菲尔都不愿提及的事,没有谁会想同时触这两位的眉头,你不如让那天使祈祷或许能在天国的某个角落里找见一捧‘大审判记录’没来得及烧完的灰呢。”
莉莉丝并没有听懂这些话,不过她也不在意,毕竟这并非她眼下最关心的事,她又问:“上回你告诉我大魔已经从伊甸园里逃出去了,可我听别人说,那大魔的身躯还在伊甸园最深处关着呢?”
“的确如此。不过你又怎知大魔强行沉睡的躯壳不是对他的另一层禁锢?”
莉莉丝皱了下眉,无法理解似的,那张艳丽的面孔瞬间夹了几分纯真的神态,在橘色烛光的抚摸下令久经情场的阿斯蒙蒂斯都不由心神一荡,他听见莉莉丝说:“可大魔的身驱被封在生命树里一动不能动,眼下就连意识都离他而去,他难道不会就此在树里死去么?”
“哈哈。”阿斯蒙蒂斯忍不住笑了一声,“当然不会了。大魔的躯体中沉淀着极其丰厚的魔力,足够让他存活到世界末日。”
极其丰厚的……魔力?
直到回到伊甸园,莉莉丝的脑中仍不断回荡着这句话,像是立了座不肯停摆的钟。她沿着那条米迦勒当初淌过的河流一路朝密林深处走去,过了没一会儿,她就听到了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亚当与夏娃正手牵着手行走在基逊河畔。亚当的头上顶着个五颜六色的花环,那是夏娃编给他的,她领着他一个个辨认那些被河水冲上岸的漂亮石头。
“白的是‘珍珠’,黄的是‘金子’,红的是‘玛瑙’——我最喜欢这种叫‘玛瑙’的石头了,它让我想起了一种甜甜的果子……”
莉莉丝最见不得有人在她郁闷的时候心情愉悦,她路过这两个无忧无虑的人类,夏娃看见她,高兴地挥手和她打招呼:“你好!莉莉丝。”莉莉丝则十分刻意地对着夏娃笑了一声:“你好。一根可怜的、不完整的小东西竟也能活得如此快乐,你的洒脱可真令我羡慕。”
没开智的大脑理解不了冷嘲热讽的含义,何况莉莉丝的笑容十分美丽真诚,于是夏娃欣然接下了这份“赞美”,同时她又奇怪道:“我怎么会不完整呢?我当然是完整的啊。”
莉莉丝撇了下嘴:“作为一根肋骨,你的确很完整。”她接着便准备远离这两人,就听夏娃在她身后说:“我从亚当的体内被分割而出,这并不影响我本身,反倒是亚当,从此以后他就永远地缺失了一部分,一旦离开我,他就不再是个完整的人了——多可怜啊。”
她怜惜一般地握紧了亚当的手,莉莉丝略感诧异地回头,亚当却也正好在此时抬起了脑袋,两人的眼睛对上——那好似已提前知晓了一切的平静目光令莉莉丝厌恶,仿佛是对她“伊甸园守卫”身份的一种心照不宣的嘲笑:你看,我早就说了,我们不可能逃出去。莉莉丝是绝不会忍受此等挑衅的——虽然亚当本人大约并无此意——她笑容不变,眼尾与嘴角却挂上了阴森的意味。
自莉莉丝降生起她从未尝过一丁点的“屈辱”滋味,她以一种没由来的自信认定自己就是世上最美丽最高贵的存在,没人能够拒绝她、她提出的一切要求也理应全部得到满足——事实上,在成为天使之前,她所经历的也确实与她设想的一样——直到她离开伊甸园的要求被耶和华神轻而易举的驳回,连带着将她可笑的骄傲也一并碾碎。
她好像一个自诩尊贵的国王、却在无能狂怒中被一只巨手拎到了断头台上,脑袋“咕噜噜”地顺着台阶往下滚时,经受启发的智慧仅用了不到一秒钟就将落败的原因告诉了她:只因她的力量是那样的孱弱与渺小,而耶和华神又比她强大了太多太多。她的所有希望、所有怨恨、所有自由的意志在天堑般的实力差距面前都将被自动归为无效。这个结论让她感到了无比的恼火与恐惧。
“……伊甸园最深处封印着沉睡的大魔……大魔的驱体中沉淀着极其丰厚的魔力。”
两个六翼天使的无心之语又阴魂不散地飘回了莉莉丝的脑海,像是立了一座不肯停摆的钟。她顺着基逊河望向密林深处,那些纤细的枝条与层叠的叶在一片浓郁的墨绿色中随风摇动,悉悉索索,好似大魔蛊惑的话语正从其中阴险地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