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城东域,圣罗斯酒馆。
嗡嗡细语与酒杯轻轻相撞的“叮叮”声模糊地浮在光线略显昏暗的屋内,莉莉丝身披白袍,握着酒杯慢条斯理地从酒馆的客人之间穿行而过。周遭的天使都在明里暗里地打量她,她挂着优雅的笑,一双上挑的眼里仿佛藏着条泠泠涌流的暗河,简单眨动间便能瞬间撞乱人的心弦。
一部分天使于是颇为不自在地转过头,还有些天使脸上现出了略微抵触排斥的表情。暗光在她背后牵出一道蜿蜒的影,莉莉丝绕了半天才找到那张位置偏僻的木桌,她“咣当”一声将杯子摆到桌上,人才刚坐下,那优雅得体的笑容已在一息之内被她撕成了两半。
“我为什么没有出席朝拜典?”
披着幻术的米迦勒刚暗自感叹完此女翻脸速度之快,就眼瞧坐在他对面的莉莉丝嘴角扯出一丝阴恻恻的弧度:“呵,朝拜典难道供奉着什么伟大的人物么?它也有资格让我出席?”
……还好他眼疾手快在周围设了一层隔音结界,否则等会儿他们两个恐怕要直接被酒馆里的天使押送到审判庭去了。米迦勒心有余悸地收回手,“祂不是已经让你如愿以偿地变成天使了吗?”他琢磨着对方那怨怼的态度:“等等,你如今在天国所任何职?”
天使不同于人类,每个天国使者都需为杀灭混沌的使命奉献终身,成年的天使不是因其强大的圣洁之力加入某个军团,就是因其出众的智慧悟性成为教堂或学院的祭司、以使上帝的军队更加无坚不摧。
莉莉丝怎么看都与“祭司”这词沾不上边,可要让她加入哪个军团似乎听上去更加匪夷所思——这女人好像天生就无法被任何存在领导。米迦勒正想着,就听莉莉丝冷冷地问他:“你从前干的是什么活?”
米迦勒先是一怔,随即眼睛愕然瞪大:“你是说——耶和华让你做了伊甸园的守卫?!”
变为天使后莉莉丝自然而然地开了灵智,若说在伊甸园时她还带着蒙昧生灵特有的天真烂漫,眼下当她舍去人类的皮囊,仿佛一朵成熟的食人花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口,那股艳丽又险恶的气息便瞬间显露无遗。她就持着这诡异的气息恶狠狠地道:“是啊,谁能想得到呢?!一个神明竟能奸诈无耻到如此地步!我成为天使就是为了拥有离开伊甸园的自由、可祂竟——衪竟反手又将我扔回了那个笼子里去!”
她当场就对这安排提出了激烈的反对,然而——耶和华神反对了她的反对。于是她也只能像当初的米迦勒那般困守在伊甸园里,与两个单纯无知的人类挤在一片和谐单调的树林中面面相觑,只偶尔借着护送亚当和夏娃参加朝拜典的机会穿过白茫茫的迷雾品尝一口“乐园”之外风波汹涌的热烈气息。
可天堂城同样不欢迎她。莉莉丝的原身是人类,因此天生就被圣廷重视血脉正统的权贵体系排除在外;她不敬《圣律》、对《圣约》规定的礼法更是不屑一顾,连被诟病为“魔物”的黑翼天使沙利叶瞧着都比她虔诚了一百倍;她从不做礼拜也从不读经,朝拜典当日她就披散着头发随意行走在天堂城的街巷间,原本如直筒子般克制保守的亚麻长袍被她穿得婀娜多姿、独具风情,天使们碰见她,先是不自觉被她洁白美丽的酮体吸引、随后又脸色大变地移开目光,有天使没忍住出言提醒,她便理所当然地反驳道:
“我的身躯完美无瑕、本就该享受众生顶礼膜拜,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为何非要将它密不透风地藏起来?”
于是莉莉丝就彻底成了天国与伊甸园共同的异类。天使们不得罪她也不接纳她,而她早已与伊甸园两个没开智的人类无话可说,到后来,似乎只有城门口的酒馆这种在大多数天使眼里代表了“放纵与不体面”的“堕落之地”才配给她提供一处落脚的地方。
她顺理成章地将这一切都算到了耶和华的头上,对创世神的怨念越发深重,银制酒杯被她捏得“吱吱”作响:“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劝你离开,否则看守伊甸园的位置也不会空缺——一个树林子究竟有什么好守的?!”
“伊甸园中心封印着一个大魔。”米迦勒说完,又顺口提醒她:“当初我要是真没离开,现在你应该还以人类的身份在伊甸园里呆着呢。”
“……”莉莉丝喉中一噎,“那大魔不是早跑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米迦说:“逃离伊甸园的只是大魔的意识,他的身躯至今仍在卡巴拉生命树里沉睡。”
“哼。”莉莉丝得意地转着变了形的酒杯,“天国无趣的天使虽然很多,不过总算还有那么几个能入得了眼的——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知道大魔的存在、又知道对方眼下已逃出伊甸园的基本上只有圣廷的几位六翼天使长,这可不是什么简单“办法”就能做到的……米迦勒原以为是伊甸园里的几个龙族少年给莉莉丝透出的风,可听对方这么说,莫非她在变成天使的这短短几日就已经和某些位高权重的元老搭上了关系?他还没细想,那莉莉丝却忽然凑近他,神神秘秘地问:
“唉,我听说你和天国的副君——就是下雨那日来伊甸园的那个天使搞上了?”
“……”米迦勒道:“什么叫‘搞上了’,你就不能用个正常点的说法么?”
“哦,那便是真的了。早在伊甸园时我就觉得你们两个不正常。”莉莉丝又缓缓退回了原位,而后她皱起眉,像是十分不解的模样:“可我有个问题。
“你和路西菲尔不都是男人吗?男人和男人怎么也能搞在一块儿?”
米迦勒:“……”
他努力维持着和善的表情解释:“首先我与路西菲尔是天使、不是人类,天使的本体是圣魂,因此并没有性别的划分,你所看见‘男’与‘女’都只是我们外显的形象。如果有需要,我们的性别甚至能在某些时刻自主发生改变。”
莉莉丝显然还没有习惯天使的思维,她听得大为震撼:“啊,所以……理论上而言,你和路西菲尔也可以生下一个孩子?”
米迦勒和善的表情崩裂开:“你好端端问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
“啧。”莉莉丝上下瞟了米迦勒一圈,“你都诞生几百年了,怎么还这么纯情?那位路西菲尔瞧着可要比你厉害多了。”
“——说起路西菲尔,我想让你帮我打听件事。”米迦勒极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他绷着脸道:“你能用你的‘办法’帮我问问……有关‘大审判’的消息么?”
“路西菲尔”的名字在审判庭内消失绝不是个正常现象,倘若这一切都是当初那场“大审判”的缘故,则此事件涉及的秘密绝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简单。耶和华与加百列这边是绝对走不通了,但假如莉莉丝的“办法”真有他想的那样厉害,说不定能帮他翻出点新东西。
除莉莉丝之外,他也曾向达伦打听过,毕竟这场神秘的庭审最初就是米迦勒从他军中一个贵族将领的嘴里听说的——自从对路西菲尔的弹劾尴尬又莫名其妙地停止后,查德西尔元老家族聚居的宫殿便始终沉浸于一片暴风雨前的愁云惨淡中,仿佛下一秒就要迎来“暴君”愤怒的清算。作为“正义之殿”前任管事的达伦无论外表还是内心都与整个家族格格不入,此时已重新计划着往太阳天搬迁了,因此面对米迦勒的询问他异常积极,不惜顶着白眼在几个长辈间来回打探了几圈,最终如愿乘着厢车返回了太阳天,他兴高采烈地冲下车对米迦勒道:
“我不知道啊!”
米迦勒:“……”
他没好气地说:“这种消息就不必宣布得这么大声了。”
“哎,不是呀,您先听我说。”达伦操纵着两条义肢靠近米迦勒,刚开始他还顾忌着自己的残疾与周围人的视线,行进间不由心中忐忑,可他又不愿让审判天使长看出来,便强作若无其事地往前大步伸腿,直到米迦勒问他:“你的义肢是不是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