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吹愣了愣,忍不住笑了。
她摇摇头:“小姐,你这话要是叫夫人听见,她又该感叹了。”
“感叹什么?”邹鸣沁道。
“感叹你早慧,在太小的年纪就接触了多面的人心、复杂的外界,以至于时时警惕,一旦有不对劲,便容易把事情都往坏的方向去想。”
梁吹笑着,把最后一个结打得又严实、又整齐,便把她的衣衫重新披好。
“夫人有自己的苦衷,她瞒了你许多事。今夜,也是她发觉你遭遇敌袭,这才派我出去寻。出去同夫人聊聊吧,你心里的一切疑惑,她都会告诉你的。”
邹鸣沁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站起身来。
听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她误会了这一切?
母亲……到底对她瞒下了什么?
“走吧,她已经等了许久了。”梁吹唤了她一声,接着,她搀住了邹鸣沁的手臂。
邹鸣沁顿了顿,应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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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嫦的屋子里亮着昏黄的烛光,烧着温暖的炭火。
推开门后,邹鸣沁看到了母亲一如既往柔和的双眼。
她笑:“坐吧,鸣沁。”
而后,楚嫦向梁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梁吹顿时会意,走到了屋外,还替她们关好了门。
“娘……”邹鸣沁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楚嫦应了一声,将手覆在邹鸣沁的双手上。
她一怔,低下头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下意识地掐紧。
“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楚嫦的语调很平稳。
“江南曾经有一大姓世家,人才辈出。哪怕是小辈之中,亦不乏声名显赫者。其中便有一位小姐,她自小便崇拜着父兄,总想要像他们那样扬名立万。她也确实有几分才气,读书读得很通透,习武也习出了门道来。”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邹鸣沁,目光中竟然捎带上了几分怀念。
“她和你很像。”
闻言,邹鸣沁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浑身霎冷,止不住为之一颤。
“十六岁那年,这位小姐不愿照着家里的指派嫁做人妇,便趁着夜色奔逃,从此行走于广阔天地间,以足履为笔,将侠义作墨,挥洒刀剑、书法不停。”
邹鸣沁问道:“她成为一名侠客了吗?”
“没错,她成了一位大侠,可惜为了躲避家族追逃,不得不隐没名声。”楚嫦笑了笑,“好在,她很快乐,一度想着,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那么后来呢?”邹鸣沁问出口,心中却蔓延开难言的酸楚。
她何至于连这故事里的主角究竟是谁都想不到?
这位小姐后来变成了什么样,邹鸣沁分明是清楚的。
“后来,她偶然救下了一位上京赶考、却被打劫的穷书生。才女佳郎,一见钟情、日渐倾心又如何?小姐很幸福,她从未遇到过如此懂她的知音。穷书生对书理亦有疑惑,她随口便解了他的难题。”
至此,楚嫦顿了顿,转过身斟了一杯茶水,一口饮尽后方继续讲下去。
“穷书生大喜,在之后的考试里,他化用了那通透的观点,加之本身便有才华,一举夺魁。这时,与他同行的小姐也被在京行商的族人认出,重新和家中有了联系。”
再之后的故事,邹鸣沁是知道的。
小姐与书生喜结连理,诞下一子一女。
书生青云直上,成了史书留名、百姓称道的好丞相。
而她,在夫君显赫时相夫教子,丈夫死后,便变卖家产、在一座属于她的民居小院里,守着“邹府”牌匾上的异姓。
“娘……为什么呢?”邹鸣沁只觉得眼睛和喉咙都异常干涩。
“我在生下你兄长和你之后,便武功尽废,再无精益的可能。多年看家管事,连基本功也荒废了。”
楚嫦悄无声息地将“她”换成了“我”。
“至于梁吹……她是我唯一的徒生,承习了我所有武艺。她最初进玄鸦卫,也是我的授意。当时我还不能完全信任晴瞬公主,自然要保障你的安全。”
母亲已经亲口将疑惑统统解开,邹鸣沁却陷入了更大的失语之中。
她是楚嫦的女儿,在兄长夭折、父亲早逝之后,她成为了楚嫦在世上最后、也最亲的亲人。
可是,就如同她恍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朝夕相处的梁吹那样,邹鸣沁惶惶然地察觉到,自己对母亲的认识也相当有限。
她从不了解,楚嫦年轻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原来眼前这个细柳一般静谧、温和、消瘦的女人,曾经是那样一位仗剑天涯、满腹经纶、孔武有力的盖世英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