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以前,陆玉尘还有些犹豫要不要留在京城,因为他思来想去,以自己的能力和身份实在帮不了铁牛,可今天以后,他说什么都不会走了。
铁牛身边群狼环伺,不提圣上和男后,光是朝堂上那些老油条都能把他吃了,京城与冷月关不同,稍不留神连被谁害了都不知道,铁牛没经历过这些,若自己走了,还有谁会向着他?
可陆玉尘又觉得对不起爹娘,要留下来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看他那样,杜秀娥心凉了半截儿,如梦呓般喃喃:
“你床头藏的油膏,我看见了。”
杜秀娥这个人,从来不在这些小事上计较,陆玉尘不知他娘为何突然提起油膏,小声辩解道:
“娘我不是不舍得给您用,本想到了今国给您买好的,以后都给您买来着。”
“铁牛都走了,进京当太子了,以后多少好东西用都用不完,你还跟个宝儿似的藏着,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肯定是放不下的。”杜秀娥叹了声气,眼睛有些湿润。
陆玉尘不说话了,也不敢抬眼去看铁牛。
“你们两个,一个是我生的,一个是我养的,我也舍不得他,可你想想,若有一天圣人真容不下他,你除了陪他死,还能干什么?”
杜秀娥泪眼婆娑看向铁牛。
她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学不会别人的母亲那样温柔慈爱,这个孩子在他们家呆了十八年,她虽没多精心照顾,也尽力善待了。
特别是陆玉尘不在的那七年,铁牛渐渐成为她生活的重心,是她依仗的儿子,她不是没有感情的。
可现在这个孩子摇身一变成了太子,还是这么不尴不尬的处境,他们无能为力,两个儿子,总要保一个吧?
杜秀娥狠了狠心,“他叫了我们十八年爹娘,可先皇先后才是他亲爹娘啊,有一天圣上怪罪起来,咱们全家都得死,你舍不得他,就舍得我和你爹吗?”
“娘……”陆玉尘错愕抬头,喃喃道:“我,我打算先送你们去今国……”
我不会让爹娘一起涉险的。
杜秀娥似乎知道他的未尽之言,摆手打断。
“你和你爹,心里放着北境的百姓,一个不着家,需要他的时候永远不在,一个走了七年,回来净干那搞不好就掉脑袋的勾当,我没拦过你们吧?你们是男人,要干大事,但你们可曾想过我会担惊受怕?能担的我都担了,但这次是把天捅了个窟窿,我担不了,我担不了了。”
“你们顾着彼此,顾着天下,怎么就没人回回头,也顾顾我呢?”
“儿啊,咱们就是地里刨食的普通百姓,天家的事咱们掺和不起,若你们两个都出了万一,我和你爹就算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杜秀娥哭了,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地上,在场的三个男人全都羞愧地低下头,陆玉尘和铁牛直接跪了下来。
王二看见太子跪一个普通村妇,站也不是拦也不是,一扭头出了屋子,只当没看见。
杜秀娥一手摸着一个儿子的头,哀声道:“我就是个普通妇人,咱们说好的,等北境安定了就一家人永远在一起,过太平日子,净骗我一个人,太平日子在哪儿呢?”
她这一辈子,没矫情过,没攀比过,更没想过荣华富贵,只想要一家人平安喜乐,两个儿子常在身侧,怎么就这么难呢?
陆玉尘把头埋进他娘怀里,心疼得浑身颤抖。
他一直以为他娘跟其他妇人不一样,没那么多细腻心思,原来她只是不说,她不说,他便当她没想过,没怕过,从不会替娘想想她有多难过。
他以为自己从小敏而好学,没让娘操过什么心,金榜题名,是给娘挣了面子,原来他是个不孝子,别人家的娘根本不用操这天塌的心。
若换作别人,他早不管不顾带着爹娘远走高飞,可现在有难的是铁牛啊,是他死也放不下的铁年。
他试过了,试着带爹娘离开大獠,可背向铁牛走的每一步都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娘,”他哑着嗓子哽咽地叫:“我没办法,我不能不管他,他是铁牛啊。”
这还是陆玉尘进京后第一次叫铁牛这个名字,凌风北心中一凛,看向陆玉尘的眼底全是心疼。
凌风北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对陆顺和杜秀娥道:“爹,娘,哥哥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他,您觉得我自私也好,没良心也罢,这辈子我都不打算跟哥哥分开,但我也绝不会将他置于险境。”
“如今儿子退无可退,除了继承大统绝无活路,前路艰难险阻,九死一生,求您让哥哥陪我最后一程,若我事成,定不负爹娘多年养育之恩,若事败早死,只要他在身边,也算全了儿子想要一辈子的心,请爹娘放心,儿子就算死,也会在死前将哥哥完完整整送回二老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