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林母的墓地不远，后来田叔还特地花了半个月的工钱给这个坟冢用水泥建了一个又大又圆的封丘。

选了上好的花岗岩做墓碑，上头刻了林氏历代先人的名字，最下面一排只有一个名字——林湫。

“老田啊，你家小湫是真优秀，市状元啊，我嫉妒你，也感谢你，给我生了个好女婿。”田叔到了两杯酒，一杯倒在墓前，一杯放到嘴边一饮而尽。

“一女一子，凑成一对好字，真好，你俩在天上也保佑保佑咱们小湫谋个好前程。”

林湫躲在后边不知站了多久，等到田叔一瓶酒喝完，起身时站不稳了才上前去把他扶回家。

被转学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在县里边的高中上学花不了多少生活费，也就奖学金少些，信息课用不了电脑而已。

在市里上了一年学，他学到了很多，已经知足了，连跳级都很顺利。

只是难免会碰到原先的同学，也难免会被说闲话。

“成绩再好能怎样？还不是被退货了哈哈哈哈哈。”

“看他那谁都瞧不起的样子，真以为自己是个宝呢，实际上狗都不如，没爹养没娘教的狗玩意儿。”

“人家爸妈可是光荣烈士，高考直接领先咱们整整二十分呢。”

……

学校不大，六人定律便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些流言从一个角落起，就可以迅速蔓延到整个学校。

他堵不住别人的嘴，但可以关上自己的耳朵。

浮言可以事久而明，众嗤可以时久而息。

高考那年，每天都有人来找他要学习笔记，他每天收到的谢谢比之前听到的脏话多多了。

高考他发挥如常，拿了状元。

他也让那些人知道，二十分的加分项在他这里只是无关紧要的锦上添花，众多顶流大学向他抛出橄榄枝，林湫最终选择了宁泽政法大学法律系。

他带着那本被翻了不知多少遍的《论犯罪与刑罚》又回到了宁泽。

两年后，田灵铃也来到宁泽，她的成绩刚好够到宁泽的一所末流211。

而且很幸运的是，她的这所大学和林湫的大学校区埃得很近，坐公交只需要两站。

林湫之前猜错了，她得的不是普通骨瘤，而是骨肉瘤，尽管是早期，医药费也不是他们这个家庭可以负担得起的。

田叔冒险在工地上做水鬼，最终没能活着上来。

丈夫没了，但家还在，许玉珍拿出压在床底的最后几张钞票，此生头回坐上火车。

也不知道她一个从没出过深山的妇女是怎么找着路的，但她就是找到了，她到工地去闹，最后得了应得的赔款。

田灵铃高一那年休学做了手术，恢复状态良好。

只是许玉珍的情况就不那么好了，之前或许是惦念着女儿，头发全白了，听到女儿手术成功的消息后才终于捱不过去病死在床上。

田灵铃很坚强，她明白生死有命的道理，把母亲安葬后回到学校继续上课。

她大学学的新闻系，说以后要当记者呢，要把隐匿在社会深处不为人知的脏事儿恶事儿都揭露出来，让真相暴露在阳光下，让恶人无处遁形，好人得到应有的颂赞。

苍穹之下，一队白鸟掠过湛蓝天际。

宁泽政法大学校门口人来人往，身着卡其色碎花裙的少女挎着白色帆布包停在原地，不住向前张望，似是在等人。

直到校门口终于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才笑嘻嘻快步上前挽住了林湫的胳膊，半撒娇半埋冤道：“林哥你也太慢了，我腿都站酸了，你得请我吃冰淇淋才能好。”

“好，带你去买冰淇淋。”林湫浅笑道。

二十岁的他眉眼已经完全长开，少年气系数褪去，很快染上属于成年人的成熟。

今年他刚上大三，是导师逢人必夸的得意门生，也是宁大表白墙上的常驻选手，不论男女，只是无一例外没有一位选手和他牵手成功，他的室友为此感到十分可惜。

以后可以和林哥在同一个城市了，田灵铃满脸欢喜，拉着他走向天桥，迎面碰上林湫的室友凌卓诚。

“头回见你跟女生走在一起啊小林子，不会铁树开花交女朋友了吧？”凌卓诚抿唇偷笑，立马凑到另一边把林湫的脑袋揽进自己颈窝里，“不厚道啊都不跟好哥们说。”

林湫抬手把“好兄弟”的手臂从自己胸口打开，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他本来今天就是要跟田灵铃说这件事的，他只把她当妹妹，之前没开口是怕耽误她高考，也怕她病情不稳定。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被田灵铃抢先一步：“你好，我说林哥的女朋友田灵铃。”

凌卓诚怔了一下，也没想到自己随便猜的竟然是真的，不由自主上下打量了下这位能征服宁大万年寒冰的校草林湫的女性同志，在心底为她竖起了大拇指。

“你好，我叫凌卓诚，林湫的室友。”

林湫欲言又止，把田灵铃带走了。

只要他转一个身，或者转一下头，就能看到身后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宾利旁边的陆峤年，阔别整整四年，再见面，他竟然有了女朋友？！

陆峤年眉梢一挑，紧绷的唇线微微发颤，阴鸷的目光死死落在远去的那个白色背影上。

短发微卷，应该刚理过，能清晰看到里头两个发旋。

直到那个背影走远、消失，他的脚底像是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手里的烟被风给抽干，险些烧到他的手指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扔进了一旁的垃圾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