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姨笑着打趣,说完还拿手肘戳了戳没好脸色的田叔,顺带按住了他要摔筷子的手。
“这校长有病啊,当初可是他千方百计求咱们把小湫送到里去的,觉着我们好欺负是不是?!”田叔到底还是没忍住,两根木质筷子被猛摔到地上,啪嗒好几声。
林湫没出声,事实就是事实,他改变不了,不如欣然接受。
最终还是田灵铃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是我想林哥了,不想他走那么远,林哥是为了我才提转学的。”
“哎呀你个瓜娃子……”
田叔作势要打人,连许姨也没拉住,林湫忙起身把田灵铃护在身下,还盛着半碗米饭的瓷碗砸到林湫身上,掉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不算疼,只是校服脏了,带油的米粒粘在上面,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哎呀他爸,你这是干什么嘛!”许姨赶紧上前帮林湫把衣服脱下来,“小湫没事儿吧,疼不疼?”
“没事儿,没感觉,不怪灵铃。”
田叔不过喝了半杯酒,此时老脸一红,冲自己女儿哼了一声就出了门,还不忘拎了半瓶白酒。
夜半时分,田叔还没回来,许姨正想出门,林湫主动提出去找他,他知道他在哪儿。
每次田叔拎着酒瓶出去,多半是到墓地去了。
八年前,林湫的爸妈就被埋在那里,林父林母都是戍边警员,且十分巧合地同时牺牲在边境,留下林湫带着三十万抚恤金住进了邻居许姨家。
本来有这三十万,完全可以支撑他读完大学,而且放在许姨那里也很安全,殊不知这笔钱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一个村的,穷都穷到一起去了,哪家见到过整整三十万巨款?
一时间,田家成了众矢之的,那些原本嫌弃林湫是个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邻开始后悔怎么当初自己没有收养他。
也有人说还是田家聪明,不仅免费领个小孩,还平白得了三十万。
林湫记事早,他还记得自己从小学回来的路上,村头的王姨指着他鼻子说:“没爹没娘的娃儿,你田叔他们养你就是为了你的钱。”
直到有一群男人敲响了田家的门。
许玉珍开的门,小小一只林湫寸步不离地跟在许姨身后。
门外站着七八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个寸头,胳膊上吻的不知是老虎还是狮子,朝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张着血盆大口。
“田家是吧,旁边那户是林成材?”
许玉珍强装镇定点点头,老田出去打工了,作为家里唯一的大人,她绝不能露怯。
“那他儿子是被你养着呢对吧?”
她再次点点头,并且试图抢夺话题:“你是谁?”
寸头大汉嘴稍一动,嘴边的烟灰抖落在地,他两只指头夹住烟嘴猛吸一口,把还剩半截的烟头丢到许玉珍鞋边,抬脚踩住又前后搓了一下,嘴里的烟吐出来,熏得林湫用小手把嘴巴鼻子都捂起来。
“那就对了,林成材欠钱不还,我们是来讨债的。”
没等许玉珍捋清楚这句话的意思,那寸头一把把半开的门一推,门户大开,七个大汉一个接一个耀武扬威地进门。
寸头把椅子一转就大马金刀敞开腿坐下,另外六个人站在他身边,本就不大的堂屋瞬间拥挤起来。
“老林怎么会欠钱呢?你们搞错了。”
“想赖账啊?没门!”寸头一把把手里的一张纸拍到桌上,“这儿可有借条,白纸黑字写着呢,手印也盖着呢,别给老子装蒜,他前些年不是建了栋房子吗?这就是那年借的,现在连本带利正好三十万。”
另外六个大汉捏起拳头,不断发出咯吱咯吱声,其中一个一拳下去,旁边的小木桌不堪一击,迅速四分五裂。
许玉珍没说话,因为林成材确实建了房子,她也确实听老林说是借钱建的房,但是再怎么也不该是三十万啊。
她凑近了看,还真有手印和林成材的名字。
至于是不是他本人的字迹,尚未可知,林湫的小手揪着他的衣角,给了她一点勇气。
“别想瞎扯吓唬我一个婆娘,有本事我们就去村长家请村长认认这上头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寸头这时候还挺和气,拿上借条要和许玉珍去村长家。
小林湫冒了个脑袋,寸头早发现这小孩,冲手下一努嘴,来了个穿纯黑汗衫的黄毛拎起林湫就往外走。
许玉珍阻拦不及,但还是把小林湫抢回来。
林湫永远不会忘,那个黄毛脖子后边的纹身是一条拇指粗细、吐着信子露出半截獠牙的黑蛇。
到了村长家,村长把之前存的林成材的字迹拿出来一对比,真是一样!
许玉珍当时就呆住了,冷汗唰唰往外冒,她提出要到小卖部去给丈夫打电话,那些催帐的不同意,把林湫抓过去威胁她要是今天不还钱,这孩子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她只是个连书都没读过的村妇,这孩子可是她最好的姐妹留下的唯一的孩子啊,这一吓眼泪唰唰流。
“小娘们,你可想好了,要是不还钱,老子就带着这娃儿挨家挨户敲门,说他老子是个癞皮狗……”
在这深山里不大不小的小镇上,要是哪家坏了名声,那可是要遭唾沫星子淹死的,就算死了埋在地底下那也要把坟掘了,死后都不得往生啊。
“好,我还……我还……”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们带着去银行办完手续的,但她知道孩子抱在自己怀里才踏实。
小林湫的手腕已经被捏得通红,还因为那黄毛太过粗暴撞上桌角青了好大一块,但他没出声。
他当时在想,还好待在家里的是自己,还好妹妹跑出去玩了。
三十万没了,后来又有人拿着欠条来找林成材,许玉珍才知道她被骗了,;跌跌撞撞地跑到村长那里去要个说法,哪里要得到,那些大汉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那些借款人于心不忍,直接把欠条撕了,但人死债消这个说法在这地方是没有的,许玉珍给丈夫打过招呼后,用自家存款填补了几万债务。
多年后,他才知道,在《军人抚恤优待条例》中十分明确的规定:抚恤金不能用于偿还其生前债务。
但在那个一个村共用两台座机电话的年代,在那个连一条通往山外的水泥路都没有的小镇上,跟一群具有明显压制力的男人说“法”?
直到上了学,林湫才意识到“法律”这个东西,是以他偷偷在自己心里烙印上了一个做律师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