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弗捏着那份仿佛有千斤重的文件,口袋里的钞票烫得像一块烙铁。他保持着军人的姿态转身,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军装束缚着他,让他无法蜷缩,只能挺直背脊,去迎接注定到来的风暴。
府邸大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个虚伪的世界。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保罗市长脸上的假笑便消失了。他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取出一瓶精致的香水,朝着奥利弗刚才站立的位置嫌恶地喷了几下。
“一个残废,一身洗不掉的鱼腥味……艾伦到底是看中他哪一点?”
秘书立刻躬身附和,语气带着谄媚的嘲讽:“阁下说的是。他就算套上那身军装,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卑贱。我刚才还以为找错了人。”
保罗坐回他的高背椅,舒适地呷了一口咖啡,悠悠地道:“人啊,总以为披上一层光鲜的皮,就能踏入不属于自己的圈子。殊不知,有些味道是浸在骨子里的。你看,最后不也就是一张印着数字的纸,就能让他摇着尾巴去咬自己人了?”
“一件衣服,一张钞票,就能让一个英雄变成一条好狗。市长先生,您的手段实在是高。”
一阵心照不宣的、轻蔑的笑声,在华丽而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久久不散。那笑声穿透门墙,仿佛追上了那个离去的、笔挺而孤独的背影,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上面。
阳光有些刺眼。奥利弗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到那张挺括的纸币。他将它抽出来,崭新的百元大钞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虚假的光泽。他从未亲手拿过这么大额的钞票,几乎是本能地,他将它凑近鼻尖——没有鱼腥,没有泥土,只有一股冰冷而陌生的、属于印刷机的油墨气味。
这气味让他一阵眩晕。
半年。这是他拼上性命在河上劳作半年,才能换来的数目。而现在,它轻飘飘地就在他手里了。
“可以给老爹买那件他看了好几次的厚棉袄……可以换一床真正的、蓬松的新棉被……甚至可以……”
思绪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在物质许诺的平原上狂奔。然而,这狂奔猛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他看见了镜子里自己这身笔挺的军装,以及胸前那几枚颜色已然暗淡的勋章。
用它们换钱?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他所有的幻想。他曾穿着这身衣服在炮火中掩护战友,那勋章上沾过血与尘,唯独不该沾上出卖同胞的铜臭。
“可是……乡亲们又该怎么办?”老渔夫布满沟壑的脸、兄弟们信任的眼神,在他脑中清晰地浮现。“我又该怎么走到他们面前,开口说……‘搬走吧’?”
他再次看向手中。阳光下,钞票上复杂的花纹仿佛变成了一条条扭曲的、冰冷的铁链。
这哪里是改善生活的凭票?
这分明是一根锁链,要锁住他的脊梁,让他永远在父老乡亲面前抬不起头。是保罗市长亲手递过来的,一副无比精致的、黄金打造的镣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