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坐落在繁华商圈的一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阳光透过玻璃,在排列整齐的书架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淡淡的咖啡香气。顾星南选了一个靠窗又能看见对面公司大楼入口的位置坐下,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物理专业书籍,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那栋高耸的玻璃大厦在秋日晴空下熠熠生辉,冰冷而遥远,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现代堡垒。江景就在那里面,被无数忙碌的身影、闪烁的屏幕和冰冷的数字所包围。顾星南无法想象她此刻的状态。是强打着精神主持会议,用冷静锐利的言辞掩盖一夜的崩溃与疲惫?还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眼神空洞,手腕上的伤口在衣袖下隐隐作痛?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发疼。她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和窗外光影的缓慢移动中悄然流逝。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书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推导过程上,全国赛后的保送面试和材料审核还需要最后的冲刺,她不能分心。可那些熟悉的符号和定理,此刻却失去了往常那种令人安心的秩序感,变得陌生而难以捉摸。江景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手腕上那片刺眼的白色,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她的思绪,将原本清晰的逻辑搅得一团糟。
她索性放下书,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任何新消息。江景不会联系她,她知道。周助理也没有发来任何信息。这种等待的、悬而未决的寂静,比直接的拒绝更令人焦灼。
她点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输入了昨晚那个药瓶上的名字,又加上了“副作用”、“服用过量”、“与酒精”等关键词。网页上跳出大量信息,有些专业晦涩,有些是患者论坛的讨论。她一条条仔细地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常规剂量的助眠作用,过量可能导致嗜睡、头晕、呼吸抑制……与酒精同服会加剧中枢抑制,严重时甚至……她不敢再看下去,关掉了网页。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又想起了那片锋利的金属碎片,想起了江景手腕上那道新鲜的、平行的划痕。那不是一次随意的、失控的举动,那更像是一种……重复的、带有某种仪式感的自毁倾向。是旧伤之上的新痕,是绝望的具象化。
顾星南将脸埋进掌心,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和后怕。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这样被动地等待。可是,她能做什么?江景显然拒绝任何直接的帮助和介入,她的世界壁垒森严,昨夜短暂的裂隙似乎又在晨光中迅速弥合。
或许……可以从外围开始?
她想起周助理。那个总是跟在江景身边、处理各种琐事、眼神里透着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担忧的女人。周助理或许知道得更多,关于江景母亲的病情,关于公司的压力,关于江景真实的健康状况和精神状态。
但直接去问周助理,合适吗?会不会让江景觉得被冒犯,从而更加排斥?
顾星南陷入了两难。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大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下班时间快到了。顾星南收起书本和思绪,将剩下的冷咖啡一饮而尽,起身离开了书店。
她走到公司大楼对面的街心花园,找了一个正对出口的长椅坐下。秋日的傍晚风有些凉,她裹紧了外套,目光牢牢锁定着那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人流开始陆续涌出,穿着各式职业装的男男女女,或步履匆匆,或三两谈笑,带着一天工作结束后的松弛或疲惫。
顾星南在人群中仔细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随着每一个相似轮廓的出现而提起,又随着确认不是而落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铺开。
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了。顾星南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江景还在加班?还是……从别的出口离开了?或者,在办公室里又出了什么状况?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联系周助理,或者干脆上去看看时,旋转门里,终于出现了那个她等待已久的身影。
江景走了出来。不是独自一人,身边跟着周助理,还有另外两个看起来像是高管模样的男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江景走在中间,步履依旧沉稳,侧脸在暮色和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顾星南能看出,她的背脊挺得比早上更加笔直,像是在强行支撑着什么。
她们在门口停下了。周助理和那两个男人又说了几句,然后男人离开,周助理则转身对江景说了什么,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江景摆了摆手,似乎示意她先走。
周助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现在,只剩下江景一个人,站在大楼门口明亮的灯光下。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仰起头,望着远处渐渐沉入城市天际线的最后一抹晚霞,背影在璀璨的灯光和深蓝的暮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单,也……格外脆弱。那挺直的肩背,此刻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随时可能垮塌。
顾星南从长椅上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只是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安静地看着。看着江景在人来人往的喧嚣门口,独自沉浸在无人能懂的寂静里;看着她在灯光下拉长的、孤单的影子;看着她抬起手,似乎极快地、用指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一个细微的、泄露疲惫的动作。
那一刻,顾星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所有白天的担忧、焦灼、无措,都化作了此刻汹涌而来的、近乎窒息的心疼。
她不再犹豫,迈开步子,穿过傍晚的车流,朝江景走去。
江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暮色中,她的目光穿过街道和渐渐亮起的霓虹,准确地落在了顾星南身上。
四目隔空相对。
江景的眼神,在初时的微微愕然之后,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比白天更加深不见底,像两口结了厚冰的寒潭,将所有情绪都封冻在深处。但顾星南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在那平静之下,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微光——有疲惫,有被看穿的些微狼狈,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