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南的心沉了下去。她不再犹豫,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姐姐?”她压低声音唤道。
依旧一片死寂。
不好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她试着拧动门把手——门没有锁。
推开一条缝隙。浓重的黑暗扑面而来,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类似于酒精的气息?
顾星南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推开门,摸索着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柔和的光线瞬间照亮了卧室。
眼前的景象,让顾星南瞬间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江景没有躺在床上。她靠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头微微后仰,抵着床垫,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她身上还穿着晚餐时那件家居服,只是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精致却异常脆弱的锁骨。
她的脚边,散落着一个倒下的玻璃杯,里面的透明液体(似乎是水)洒了一小片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不远处的地上,还滚落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瓶盖打开着,几粒白色的小药片散落在周围。
最让顾星南心惊的,是江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她的手腕内侧,那道旧疤痕旁边,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细细的、横向的红色划痕!划痕不深,没有大量出血,只有细密的血珠不断渗出来,在她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而她的另一只手里,松松地握着一片……薄而锋利的、似乎是某种金属工具断裂后的碎片?碎片边缘还沾着一点猩红。
顾星南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巨大的惊恐如同冰水,从头到脚将她浇透,四肢百骸瞬间变得冰凉!
江景……她……做了什么?!
“姐姐!!”顾星南失声惊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她几乎是扑了过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也浑然不觉。
她颤抖着手,先是探向江景的鼻息——还好,呼吸虽然微弱,但还有。又去摸她的颈动脉——跳动虽然缓慢,但依旧存在。
顾星南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过地上的药瓶,捡起来看了一眼标签——是常见的、药性相对温和的助眠药物,看剩余的量,应该没有吞服过量。再看看那道新鲜的划痕,位置在旧疤旁边,伤口很浅,只是划破了表皮,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或者被中途制止的举动?
酒精的味道……顾星南看向那个打翻的杯子,凑近闻了闻,是清水,没有酒味。那酒味是从江景身上散发出来的?她晚上喝酒了?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顾星南淹没。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江景从地上扶起来,半拖半抱地弄到床上躺好。江景的身体异常沉重和绵软,完全失去了意识。
顾星南手忙脚乱地找出医药箱,先用干净的纱布按住她手腕上那道渗血的划痕,然后迅速清理消毒,贴上无菌敷料。做完这些,她已经浑身被冷汗湿透,手指抖得厉害。
她又去检查江景的其他情况,体温正常,没有发烧。呼吸和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看起来,更像是情绪极度波动后,加上可能服用了助眠药物以及少量酒精(?)的共同作用,导致的暂时性昏迷或深度睡眠,而非真正危及生命的自伤行为。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顾星南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让她心中的恐惧和寒意更深。
江景……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才会在那样平静地说出那些话之后,独自回到房间,做出这样的事情?那道新鲜的划痕,那片锋利的金属碎片……她想干什么?是绝望之下的短暂失控,还是……
顾星南不敢再想下去。她坐在床边,看着江景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巨大的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心疼,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一直以为,江景的冰冷和拒绝是坚不可摧的堡垒。却从未想过,这堡垒的内部,早已是摇摇欲坠、濒临崩溃的危楼。那些冷静到残忍的话语,那些划清界限的举动,或许并非出自真正的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自我放逐式的绝望,和一种害怕拖累他人、也害怕再次受伤的病态保护。
“废墟”……江景是这样形容自己的世界的。
而今晚,顾星南才真正窥见了这片“废墟”的一角——荒凉,破碎,充满自我毁灭的倾向。
她一直想要靠近的冰山,原来内部早已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而她之前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心疼,和一种沉甸甸的、再也无法放手的责任与……牵绊。
顾星南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江景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姐姐……”她低声呢喃,声音哽咽,“你到底……一个人扛了多久?到底……有多痛?”
昏迷中的江景,似乎感觉到了这轻柔的触碰,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无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了光线。
顾星南立刻收回手,调暗了床头灯。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守在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江景苍白的脸上。
搬走的决定,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她怎么能在窥见了这样的绝望之后,还转身离开?
冰层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危险的渊薮。
而她,这个一度想要逃离的旅人,却在此刻,被一种更强大、更原始的力量牢牢钉在原地。
不是依赖,不是倾慕,甚至不再是简单的“喜欢”。
而是一种深刻的、无法割舍的共情,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将她从这片自我毁灭的废墟中拉出来的决心。
夜,还很长。
顾星南就那样守着,如同守护着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那道新鲜的划痕,不仅划破了江景的皮肤。
也划破了横亘在她们之间,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名为“界限”的薄冰。
深渊已然显现。
而她,选择了留下。
留在深渊的边缘,试图成为那道裂隙之中,微弱却执着的光。